香樟叶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教学楼下的公告栏时，翁雨欣第三次确认了那张保研拟录取名单。周墨的名字排在自动化系第一，字迹是教务处老师特有的圆体，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转身要走，肩头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怀里的文件夹哗啦散开，打印纸飘了满地。

“抱歉。”

清冽的男声裹着洗衣液的皂角香漫过来，翁雨欣抬头的瞬间，呼吸漏了半拍。周墨站在逆光里，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锁骨的弧度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比三年前高了些，旧款黑框眼镜换成了金丝边，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蒙着层她读不懂的薄雾。

“是我没看路。”她慌忙去捡散落的纸，指尖触到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大三那年的系运会，她穿着红色短跑服冲过终点线，周墨在旁边张开双臂，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边缘被磨得卷了边，是她藏在钱包夹层里，被无数次摩挲过的痕迹。

周墨的手指先她一步捏住照片一角。他的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泡在实验室拧螺丝磨出来的。“还留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香樟树上栖息的麻雀。

翁雨欣的睫毛颤了颤。分手那天她把所有情书都烧了，却在整理书包时，把这张照片塞进了笔袋最深处。后来换了三个笔袋，照片始终跟着她，边角的折痕越来越深，像道愈合不了的疤。

“随手夹的。”她抢过照片塞进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周墨弯腰帮她捡剩下的纸，动作顿在一张《信号与系统》的复习提纲上。那是她昨夜熬夜整理的，页脚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熊——这是他们以前的暗号，遇到难题时就画只熊代替“求助”，他总能一眼看懂。

“准备考这门课的重修？”他把提纲递过来，目光在小熊图案上停了半秒。

“嗯，上次……没及格。”翁雨欣的声音低下去。大四上学期考这门课时，她正发着高烧，整场考试头昏脑涨。出成绩那天，她蹲在教学楼后的台阶上哭了很久，手机里存着周墨的号码，却始终没按下拨号键。

“我这有整理好的笔记。”周墨突然说，“如果你不介意……”

“不用了。”她打断他，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香樟叶落在她的发间，她抬手拂开，指腹蹭过耳垂，那里还留着三年前他送的银耳环的印记——分手后她摘了耳环，耳洞却一直没长死，像道固执的伤口。

周墨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插进裤袋。“那我先去系办了。”他转身时，翁雨欣看见他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轻颤，和记忆里某个雨天重合——那天他撑着黑伞送她回宿舍，雨水打湿他的后颈，她伸手想帮他拂开，却被他偏头躲开。

那时他们已经冷战了半个月。周墨突然变得很忙，总是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微信回得越来越慢，约会时手机响个不停。翁雨欣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只说“你别多想”，语气里的疲惫像层冰，冻得她不敢再靠近。

真正的爆发在平安夜。翁雨欣在宿舍楼下等了他两个小时，手里的苹果被冻得冰凉。他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是学生会主席林薇薇常用的那款。“我们分手吧。”他开口时，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翁雨欣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没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也不知道他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医院缴费单——他母亲突发脑溢血，手术费要二十万。

再次见面是在两周后的系篮球赛决赛。翁雨欣作为学生会干事负责计分，抬头时正好看见周墨抢断快攻，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紧实的后背上。他起跳投篮的瞬间，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进球后，他习惯性地往观众席扫了一眼，目光与翁雨欣撞上时，脚步顿了半拍。裁判的哨声响起，他才回过神，转身投入防守。

中场休息时，林薇薇捧着水跑向周墨，自然地帮他擦汗。翁雨欣低下头，笔尖在计分板上划出一道歪线。身后突然传来骚动，她回头，看见周墨和对方球员起了争执，推搡间，他的眼镜被打掉在地上，镜片裂成蛛网。

“周墨！”翁雨欣脱口而出，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同学拉住。

周墨弯腰捡起碎镜片，指尖被划破，血珠滴在白色球衣上，像朵突兀的红玫瑰。他没理会围上来的人，径直走出球场，经过计分台时，目光在翁雨欣脸上停了两秒，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翁雨欣在实验室楼下等到了凌晨。周墨出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额角贴着纱布。“你怎么还在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个给你。”她递过去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熬了很久的排骨汤。分手前她知道他母亲生病，偷偷问了医生食谱。

周墨没接，背对着她站在香樟树下。“翁雨欣，”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林薇薇能帮我拉到校企合作的赞助，她父亲是医院的副院长……”

“我知道了。”翁雨欣打断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汤凉了记得热一下。”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东西坠地的声音，回头看见保温杯滚在地上，排骨汤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惊醒了翁雨欣。她抬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周墨就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专业书，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两周，他们总是在图书馆偶遇。他会帮她占靠窗的位置，她会顺手带一份他爱吃的豆沙包。谁也没提过去，像两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刺猬，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又贪恋那份熟悉的温暖。

“这道题的解法，你可能记错了。”周墨突然开口，指着她笔记本上的公式，“这里应该用拉普拉斯变换。”

他的笔尖点在纸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厘米。翁雨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刚从医院回来，这半年他每天都去陪床，母亲终于脱离了危险。

“哦……”她的心跳乱了节拍，想起大二那年，他也是这样手把手教她做题，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薄荷糖的清爽。

周墨突然合上笔记本：“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妈想请你吃顿饭，说谢谢你之前送的那些排骨汤。”

翁雨欣愣住了。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突然想起上周在医院碰到他母亲，阿姨拉着她的手说：“小雨欣，周墨这孩子嘴笨，当年是怕拖累你才说的气话，你别怪他。”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走出图书馆时，周墨突然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对银耳环，和三年前那对一模一样，只是吊坠换成了小小的香樟叶。“我找银匠重做的。”他的耳根泛红，“知道你还留着耳洞。”

翁雨欣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抬手摸向耳垂，那里确实还留着细微的孔洞，像道等待被填满的时光缝隙。

“周墨，”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他，“其实那天在宿舍楼下，我看到你把林薇薇送的围巾扔进垃圾桶了。”

周墨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香樟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翁雨欣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周墨在香樟树下吻她，说：“等我妈病好了，我们就去拍毕业照，要穿学士服，戴同款学士帽。”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风里的香樟味也是这样浓。原来有些路，绕了一大圈，还是会走回原点。就像摔碎的镜子，只要愿意拼凑，总能在裂痕里，看见最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