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的写字楼,空调风带着打印机的墨香漫过格子间。杨致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PPT,鼠标却在“保存”键上悬了五分钟。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凝着的水珠滴在键盘上,像他此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杂乱无章。
于梦的工位在斜对面,隔着三排办公桌。她正低头核对报表,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发尾的碎发随着敲击键盘的动作轻轻晃动。杨致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缕发丝,从五年前第一次在新人培训会上见到她开始,这个习惯就没改过。
那天于梦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紧张到声音发颤,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杨致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慌忙扶住文件夹时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空调好像开得太暖了。
“致远,这份策划案客户催了,你那边好了吗?”
组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杨致远慌忙点头,点保存时手一抖,把文件存进了错误的文件夹。他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框,突然想起上周部门聚餐,于梦被灌了两杯红酒,脸颊红扑扑的,说自己最讨厌整理文件夹,总找不到存错的文件。
“我帮你找吧。”当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太谢谢你啦,杨大高手。”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得很快,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护手霜味道。杨致远帮她找回文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窜到心脏,震得他好几天都没睡安稳。
五点五十五分,于梦合上电脑,起身收拾东西。杨致远的心跳突然加速,手伸进抽屉,摸到那个藏了三天的信封。信封是他跑了三家文具店才买到的,米白色,带着细闪的纹路,里面装着两页纸,是他改了又改的告白信。
其实他原本准备当面说的。昨天在茶水间,于梦笑着说她周末要去城郊的湿地公园,那里的向日葵开了。他当时差点就说“我能和你一起去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记得涂防晒”。
“杨致远,还不走吗?”于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他猛地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眼眸里。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哦……马上。”他慌忙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拉链没拉好,露出一小截米白色的边角。
于梦的目光扫过他的内袋,没多问,只是指了指窗外:“今天好像要下雨,你带伞了吗?”
“没、没带。”他的舌头突然打了结。
“我这里有两把,给你一把。”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天蓝色的,伞柄上挂着个小小的鲸鱼挂件。“这个给你,我上周逛街买的,多出来一把。”
杨致远接过伞,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的耳朵瞬间发烫。“谢、谢谢。”
“不客气,那我先走啦,拜拜。”于梦挥挥手,转身走向电梯间,米白色的风衣在人群中像只轻盈的蝴蝶。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猛地想起内袋里的信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抓起公文包,快步追了出去。
电梯刚好合上,数字在缓缓下降。杨致远按下楼梯间的门,一步跨三个台阶往下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在一楼大厅追上了于梦。她正站在门口,抬头看天空,乌云已经压得很低,风卷着沙尘吹起她的发梢。
“于梦!”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因为跑太快有些发喘。
于梦回头,眼里带着惊讶:“怎么了?”
杨致远的手心全是汗,内袋里的信封被攥得发皱。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把信封拿出来,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于梦,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小远,你爸的药快没了,你明天能不能……”
“妈,我晚点给你回电话,我现在有点事。”他匆匆挂了电话,抬头时,看见于梦正拿出手机看时间。
“怎么了?你刚才叫我……”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去摸内袋,“其实我……”
“滴滴——”刺耳的鸣笛声突然划破空气。
一辆黑色的轿车失控般冲向人行道,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杨致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于梦,将她往自己身后拽。
“小心!”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就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剧痛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在失去知觉前,他看到于梦惊恐的脸,看到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看到内袋里的信封掉了出来,米白色的纸张被风吹得散开,像只折断翅膀的蝴蝶。
于梦蹲在地上,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住那些散落的信纸。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打湿了纸上的字迹,晕开了墨痕。
“杨致远!杨致远你醒醒!”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
医护人员把杨致远抬上担架时,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看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于梦想跟上去,却被警察拦住,要她做笔录。
“他是为了救我……”她哽咽着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她知道他是部门里最靠谱的前辈,会在她加班时默默留下一份热咖啡;知道他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订外卖都会特意备注;知道他电脑里存着她随口提过想看的电影,却从不说“我们一起去看”。
她一直以为这是同事间的关照,直到刚才,看到他冲向自己的背影,看到那封掉出来的信。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的光惨白得让人发冷。于梦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两页已经晾干的信纸,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于梦:
见字如面。
其实这句话很傻,我们每天都见面,我却还是想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讲台上,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下来。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后来我们分到一个部门,我开始偷偷记你的喜好。你喜欢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喜欢看科幻电影,害怕虫子,每次看到蟑螂都会跳起来,却会蹲在路边喂流浪猫。
我知道你上周说想去湿地公园看向日葵,其实我查了攻略,知道哪条路拍照最好看,知道下午四点的阳光最适合拍剪影。我本来想约你一起去的,却没敢说出口。
我喜欢你,喜欢了五年。
这句话在我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我怕唐突,怕你觉得困扰,更怕……被你拒绝。
如果今天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能不能……让我陪你去看向日葵?
杨致远”
字迹有力,却在结尾处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紧张。于梦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杨致远”三个字,像他当时泛红的耳根。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于梦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敲在空荡的鼓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突然想起上周在茶水间,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想起他刚才冲向自己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全都是藏不住的喜欢。
窗外的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点点微弱的月光。于梦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风衣口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杨致远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也不会因为看到她而耳根发红,再也不会在她加班时留下一杯热咖啡。
“杨致远,”她对着玻璃窗轻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向日葵,我去看了。”
“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他没能听到。就像他那封迟到了五年的告白,终究没能亲手交到她手里。
走廊里的风吹过,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卷起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于梦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颗颗破碎的星子。
原来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真的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