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与恒温箱

和宁骁数到第七个学员时，粉刷教室的日光灯管突然闪烁起来。

"线路老化。"他踩着梯子检查电路，眼角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新来的女生正拿手机偷拍他。黑色框架眼镜，扎马尾，oversize卫衣遮到手腕——典型的艺术院校学生打扮，要是忽略那副价值不菲的限量款耳机的话。

"第三排穿灰卫衣的。"宁骁陡然转身，"硅胶在38度恒温下的延展性公式？"

教室瞬间安静。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刻意放低："ΔL = αL₀ΔT，α是热膨胀系数。"

宁骁手中的扳手险些掉落。这公式根本不在教材范畴内，是他研究生论文里的数据。

下课铃解救了她。宁骁看着女生迅速收拾笔记，卫衣帽子下露出一缕熟悉的茉莉香。他不由自主拦住她："课后实践，帮我整理模具。"

储藏室里，虞晚晴的伪装在恒温箱的蓝光下无所遁形。宁骁锁上门，摘掉她的眼镜："虞老师改行当间谍了？"

"只是好奇..."虞晚晴的指尖滑过架上的伤妆模具，"你平时如何教课。"

宁骁拿起一个心脏解剖模型："像这样——"他握住她手腕按在硅胶心脏上，"心室收缩时，血液会..."

虞晚晴的心跳通过掌心传来，与模型频率完全错拍。宁骁猛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却见她目光落在墙上的日程表——用红圈标注的"母亲复诊日"。

"你每周三都请假？"

"嗯。"宁骁松开手，"她腰椎手术后需要复健。"

虞晚晴轻轻"啊"了一声，像被针刺到。宁骁没留意她迅速藏起的手机屏幕上，刚发出的一条消息：【联系Dr.Smith，尽快提供远程会诊方案】。

国际特效展邀请函送到工作室那天，林曦差点把咖啡洒在上面。

"蒙特利尔电影节的特邀展位？"她抖着烫金信纸，"你何时认识策展人玛莎·黄的？"

宁骁正在修复一个古装戏的头套，听到这话挑起眉："谁？"

"虞晚晴的造型师。"林曦眯起眼，"上个月她来借过《山海经》系列的照片。"

工作室的门铃忽然响起。虞晚晴站在门口，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怀里抱着个恒温箱。

"借你们冰箱。"她径直走向厨房，"Dr.Smith研发的新型硅胶，适合高温拍摄。"

宁骁看着她熟稔地调整冰箱温度，突然想到什么："你认识史密斯医生？"

"国际特效协会的顾问。"虞晚晴背对着他，"对了，蒙特利尔的邀约你考虑得..."

"是你安排的。"这不是疑问句。

冰箱的嗡鸣声陡然变得刺耳。虞晚晴转身时，宁骁已经打开手机里的邮件——来自梅奥医学中心的感谢信，抬头赫然是他母亲的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林曦识趣地溜出门，还"不小心"踢翻了"正在清洁"的立牌。

"解释一下。"宁骁声音很轻，"从我妈的病历怎么到你手里的？"

虞晚晴的睫毛在冰箱冷光下颤动："复诊日那天...我听到医院名字，刚好认识院长..."

"所以调查我家？动用关系安排专家？"宁骁抓起工作台上的账单，"这些天价会诊费，是不是也记在虞小姐账上？"

"那又怎样！"虞晚晴突然提高音量，"你妈疼得睡不着时你在做什么？用冷水敷模具省钱？"

宁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恒温箱警报器尖锐响起，硅胶正在凝固。

"我接恐怖片，住地下室，是为堂堂正正还债。"他每个字都似从牙缝挤出，"不是等哪位大明星施舍！"

"施舍？"虞晚晴抓起恒温箱砸向墙壁，昂贵的硅胶飞溅如银河，"这叫在乎！"

她转身欲走，却被宁骁拽住手腕。两人在满地狼藉中对峙，呼吸交织。

"为什么匿名来上课？"他忽然问。

"..."

"为什么记住热膨胀公式？"

虞晚晴的胸口剧烈起伏。宁骁松开手，从碎片中捡起半凝固的硅胶，捏成星星形状放在她掌心。

"硅胶在38度恒温下..."他声音沙哑，"会记住触碰它的每一个指纹。"

走廊传来脚步声。虞晚晴急忙戴上墨镜，却在门口撞见抱着CT片的宁母。老人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突然对虞晚晴笑了："小姑娘，能帮我看看这报告吗？我儿子总说'没事'。"

宁骁僵在原地。虞晚晴接过片子，专业地对着光线查看："腰椎融合术很成功，但需要配合水疗..."她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医学知识。

宁母拍拍她的手："比那些外国专家讲得明白多啦。"

宁骁望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又看向虞晚晴泛红的耳尖，胸腔里那股郁气突然消散。他蹲下收拾硅胶残渣："蒙特利尔的邀约...谢谢。"

虞晚晴蹲下帮他，两人的手指在玻璃碎片间偶尔触碰。

"不客气。"她轻声说，"我的指纹...记得付版权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