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晴数到第七个老年斑时,化妆间的门被敲响。
“进。”
宁骁抱着个半人高的纸箱踏入,工作服沾染着荧光颜料。自上周馄饨摊遭偷拍后,他俩默契减少私下接触,仅保留必要的化妆时段。
“最后定妆。”他开启工具箱,“导演说需加重颧骨阴影。”
虞晚晴闭目,感受硅胶假体贴上脸颊的凉意。宁骁指尖于她颧骨处轻按,呼吸拂过耳垂。这专业距离下的亲昵,比任何刻意靠近更让人心跳加速。
“好了。”
镜中的她俨然一位六十岁妇人,眼尾皱纹藏着岁月痕迹,眼神依旧澄澈。虞晚晴忽抬手在鬓角按出个凹痕:“此处加道疤。”
“剧本无此细节。”
“但程玉华有。”虞晚晴望向他,“我饰演角色六十岁时摔过跤,这儿,”她点了点太阳穴,“缝了三针。”
宁骁眉梢微动。他调出角色档案——虞晚晴所言非虚,此细节在人物小传第十三页注释里,连导演都忘却了。
“你比我想象的更……”他斟酌用词,“执着。”
“这叫敬业。”虞晚晴瞧着他在疤痕边缘晕染血色,“就像你执意研究我泪痣的确切位置。”
颜料沾在宁骁泛红的耳廓上。他低头调整假体时,虞晚晴留意到他后颈有道新伤。
“钢架刮的?”她伸手触碰瞬间,宁骁如被烫到般躲开。
“硅胶过敏测试。”他迅速转移话题,“明日你生日,剧组备了蛋糕。”
虞晚晴应了声。去年生日她在巴黎时装周,品牌方送的钻石项链能买下一栋别墅。前年在金马奖后台,收到的祝福堆满三个休息室。那些奢华热闹,都不及此刻化妆间里颜料与消毒水的气味真切。
生日派对在酒店顶层举行。虞晚晴身着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看苏曼如临大敌地核对礼物清单。
“卡地亚全钻手镯,李导送的。”苏曼划动平板,“徐子峰送了你代言的限量包,奇怪,他明明在剧组……”
“退回去。”虞晚晴皱眉,“品牌送我的都多得放不下了。”
门铃响起时,她正欲装头疼离场。宁骁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纸箱,身上散发着新鲜木屑味。
“抱歉来迟了。”他额角挂着汗,“刚完成最后调试。”
纸箱里是手工打造的星空投影灯。虞晚晴按下开关,整个套房瞬间被银河环绕。更奇妙的是,随着角度变动,星座逐渐组成特定图案——她认出电影学院教学楼轮廓、钢架平台剪影,甚至馄饨摊的塑料棚。
“这是……”
“我们去过的每个地方。”宁骁指着天花板一角,“连那日你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弧度都复刻了。”
虞晚晴指尖在开关上微颤。这个造价或许不超五百块的礼物,让她首次领悟“珍贵”的含义。
“材料用了荧光树脂和……”宁骁的讲解被突兀的冷笑打断。
“如今追星族都这般舍得投入?”
张绍刚倚在门框,西装革履与宁骁的工作服形成鲜明反差。这位虞晚晴的前经纪人摇晃着香槟杯:“小虞,不介绍下你的‘特效师朋友’?”
空气瞬间冷凝。虞晚晴下意识挡在投影灯前:“张总消息真够灵通,我都没通知您。”
“李导发的定位。”张绍刚踱步到宁骁面前,目光扫过他沾颜料的手腕,“宁……骁?宁氏影业那个宁?”
宁骁身体明显一僵。
“您认错人了。”他后退半步,“我只是个化妆师。”
“哦?”张绍刚掏出手机划拉几下,“三年前破产的宁氏,负债十七亿。怪不得要傍……”他意味深长看向虞晚晴。
投影灯的银河骤然熄灭。虞晚晴抓起最近的红酒瓶:“张总,敬您。”
深红酒液泼在张绍刚雪白衬衫上时,苏曼倒抽一口冷气。宁骁却笑了——这是虞晚晴头一回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挤出两道浅纹,像星空灯里新添的星座。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趁乱抱起投影灯离去。
虞晚晴在消防通道追上他。宁骁正用美工刀修改灯罩上的星座图,身旁散落木屑和图纸。
“别听他的。”她夺过美工刀,“我不在乎你是谁……”
“他说得没错。”宁骁陡然抬头,“我家确实破产了。父亲跳楼,母亲住院,我靠接恐怖片特效活到现在。”他指向酒店方向,“而你住在那儿,一晚房费抵我半年工资。”
顶楼派对的笑声隐隐传来。虞晚晴忽单膝跪在图纸堆,扳过宁骁的脸:“知道我最厌恶什么吗?被人定义。”她抓起他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数我的心跳。”
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乱。宁骁的睫毛在安全出口绿灯下微微颤动:“……七、八、九。”
“现在谁更紧张?”虞晚晴松开他,“张绍刚不过是我前经纪人,没资格评判……”
话音未落,手机疯狂震动。苏曼发来十几条消息,最上方是微博热搜:虞晚晴 恋情星空投影灯素颜女神生日派对。配图是宁骁抱着纸箱进酒店的背影,以及她追出去时被拍到的侧脸。
“公关部建议立刻澄清。”苏曼电话追来,“就说宁先生是品牌方派来的技术员……”
虞晚晴直接关机。她看向宁骁:“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被拍到。被议论。被说成是……”她忽语塞,“随便,和我有关。”
宁骁拾起一张图纸,上面精确标注着北斗七星方位:“我做的星空灯,本就该被看见。”
走廊声控灯突然熄灭。黑暗裹住两人时,他的小指突然贴上她的,像意外接通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