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十米高的钢架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光,威亚衣紧紧勒着她的肋骨,疼意蔓延。导演的声音从地面遥遥传来:“晚晴,咱们先试一次走位!”
她下意识点头,可升降机启动瞬间,呼吸猛地一滞。视野陡然倾斜,整个片场在脚下疯狂旋转。十年前拍《悬崖》坠马的记忆如汹涌浪潮般席卷而来——钢丝断裂的尖锐声响,失重的恐惧,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
“停!”她听见自己变了调的嗓音。
片场刹那间静止。助理苏曼急忙冲过来时,虞晚晴已蜷缩在钢架平台边缘,戏服后背被冷汗湿透。
“虞老师恐高症犯了!快放下来!”
“不行!”李导急得直跺脚,“这场夕阳戏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拍完!”
虞晚晴将脸深埋进膝盖。无数日夜背台词、练表情,竟败给这恼人的生理反应。这时,耳边传来金属摩擦声,一个身影敏捷地翻上平台。
宁骁的气息带着松木颜料的独特味道。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连威亚绳都没系。
“你不要命了?”虞晚晴声音颤抖,“这里没有防护栏!”
“我是攀岩爱好者。”宁骁从工具腰包里拿出卷绷带,“看这个。”他迅速缠出个绳结,“知道人恐高时为何腿软吗?”
虞晚晴紧盯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
“因为大脑错误判断了高度威胁。”宁骁把绳结套在她手腕,轻轻收紧,“现在你有个触觉依靠。”他忽地托起她的下巴,“数我的睫毛。”
阳光透过宁骁垂落的额发,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色光晕。虞晚晴瞧见他右眼比左眼多两根睫毛。
“……七、八、九。”
“非常好。”宁骁解开自己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旁的小疤,“拍《末日孤城》时留下的。当时爆破组算错剂量,我抱着特效假人从三楼跳下。”
虞晚晴指尖不自觉触上那道疤。粗糙触感让她忆起自己后腰的手术伤痕。
“现在。”宁骁把安全绳系在她腰间,另一端扣在自己腰上,“我们有三重保障——你的威亚,我的绳子,还有……”他突然将她汗湿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我的心跳。”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虞晚晴发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与他同频。
“Action!”导演喊声响起,她迎着夕阳跃出平台,裙摆似白鸟展翅。宁骁在钢架上对她比了个拇指,背后是如燃烧般的晚霞。
收工已是午夜。虞晚晴裹着毯子坐在化妆间,看着宁骁收拾器材。他正小心地把硅胶伤妆模具按编号放进恒温箱,专注得如同处理珍贵的出土文物。
“吃夜宵吗?”她忽地发问,“我知道有个摊子的馄饨……”
“导演说要控制体重。”宁骁头也不抬。
“别管导演。”虞晚晴把车钥匙扔给他,“我请。”
馄饨摊塑料棚下,宁骁正用筷子尖衡量辣椒油比例,虞晚晴忽然摘下棒球帽:“其实十年前我就见过你。”
宁骁的筷子停在半空。路灯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阴影,那天然弧度比任何特效妆都精致。
“电影学院旁听生,总坐在最后一排画解剖图。”虞晚晴吹散馄饨热气,“有次你帮我捡过剧本。”
闪光灯猝然亮起。宁骁还没反应过来,虞晚晴已条件反射般侧身挡住他的脸。二十米外,狗仔的镜头在树丛后隐隐约约。
“习惯了。”她声音极轻,“待会我走前面引开他们,你从后巷……”
塑料凳被拖动的尖锐声响打断她。宁骁起身坐到她同一侧,肩膀紧挨着她:“吃你的。”他把辣椒油全倒进自己碗里,“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虞晚晴愣愣看着这个不怕三十米高空却怕辣的男人,眼眶忽然发热。就在这时,一道惊喜的男声插进来:
“宁骁?真的是你!”
穿皮衣的寸头青年熟稔地坐下,虞晚晴认出他是近来崭露头角的动作指导徐子峰。
“这位是……”徐子峰目光在虞晚晴脸上定住,筷子“啪嗒”掉落,“虞……虞……”
“我同事。”宁骁把醋瓶推过去,“《白昼月光》特效组的。”
虞晚晴在桌下踢了宁骁一脚——他撒谎时耳根会红。徐子峰却激动地掏出手机:“能合影吗?我妹妹是你全球粉丝后援会的……”
宁骁猛地按住他手机:“私人时间。”
气氛瞬间凝固。回程车上,虞晚晴从后视镜看到狗仔摩托远远跟着。
“明天娱乐版头条预定。”她故作轻松调侃,“《惊!影后夜会神秘男子》。”
宁骁握方向盘的手陡然收紧:“我会拖累你吗?”
虞晚晴摇下车窗,夜风呼啸而入。她想起钢架上那个触觉依靠,想起他心跳的频率。
“比起三十米高空,”她轻声道,“我更怕永远活在平地上。”
后视镜里,宁骁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