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坠霜枝不委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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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里熏香浓得发腻,甜丝丝缠绕在鼻端,像一层化不开的油
丝竹管弦腻在脂粉堆里,靡靡之音钻入耳中,搅得人心烦意乱
李宁玉端坐在锦缎堆叠的雅间内,一身白色直裰,依旧素木簪束发,身形清瘦得与这满堂的浮华格格不入
她面前的描金酒盏早已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眼底深处终年不化的寒霜
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几乎要嵌入掌心
为了张侍郎这条盘踞朝堂多年的巨蠹,为了那足以倾覆国本的贪渎铁证,她不得不踏入这最令她憎厌的污浊之地
若非查到张侍郎惯于在此秘会党羽,商议见不得光的勾当,她李宁玉此生绝不会踏进这脂粉窟半步
门轴吱呀轻响,一股更浓烈的香风先人而至
醉仙楼的老鸨金牡丹扭着腰肢进来,一身艳红,发髻上金钗步摇乱晃,脸上堆着腻人的笑
她眼风一扫,精准地掠过李宁玉略显苍白的脸和过于紧抿的唇线,最后停在那双搁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上
“哟,李大人,”
金牡丹的声音像浸了蜜,她亲自执起酒壶,又为李宁玉的空杯续满,猩红的蔻丹几乎要碰到李宁玉的手背
“您可是贵客中的贵客,新科状元,京城第一才子,能赏脸来我这小小的醉仙楼,真是蓬荜生辉呀!”
她咯咯笑着,身体有意无意地靠近,带着一股浓重的甜香
“只是……大人这手,生得可真真是精致俊俏,奴家见过多少公子王孙,倒少见这般……嗯,这般不像男人的好手。”
最后几个字,金牡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露骨的探究和笃定,目光如钩子般在李宁玉脸上打量
李宁玉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血液瞬间涌向四肢,又在指尖变得冰凉
她强压下翻腾的厌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心悸,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她端起酒杯,却不饮,只冷淡地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刻意压着:
“过誉。李某此来,只为寻人议事,别无他意。”
她抬眼,深潭般的目光迎上金牡丹试探的眼,带着无形的威压与拒人千里的寒气,
“人,何时到?”
金牡丹被她那冰刃似的目光刺得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得更开,仿佛无事发生:
“哎哟,瞧大人您急的!贵人嘛,自然是要端一端架子的……”
她话音未落,雅间深处那面巨大的描金牡丹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得意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李状元,好定力!好胆色!好一出‘木兰从军’!唱得真真是妙绝!妙绝啊!”
屏风被两名侍从缓缓移开
灯火通明处,踱出一个身着华贵紫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正是当朝权势熏天的户部侍郎,张允德!
李宁玉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捏着的酒杯发出细微的“咯”一声轻响
寒意如同毒蛇,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密会,更没有所谓的证据泄露地点
这是一个为她精心编织的死局!一个请君入瓮、要她万劫不复的陷阱!从她踏入醉仙楼的第一步起,就已落入了对方的网中
张允德踱步上前,肥胖的身躯带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他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李宁玉,目光在她过于清瘦的身形和平坦的胸前流连,充满了淫邪与嘲弄:
“啧啧啧,好一个‘冷观音’,好一个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子’!谁能想到,金銮殿上指点江山、字字如刀的李状元,竟是个……乔装改扮的雌儿?欺君罔上,混淆阴阳,李宁玉,你可知这是何等滔天大罪?”
他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狰狞,厉声喝道:
“还不动手?!给我拿下这欺君罔上的妖女!”
话音未落,角落阴影里闪电般窜出两条黑影,动作迅捷狠辣,直扑李宁玉!
刀锋在烛光下划出两道冷冽的弧光,带着致命的杀机
李宁玉反应奇快,在黑影暴起的刹那,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向后猛退,同时抄起面前沉重的紫檀木酒案,狠狠砸向冲在最前的一人!
“砰!”
酒案碎裂,杯盘菜肴四处飞溅,那人被砸得闷哼一声,动作稍滞
另一人的刀却已刺到李宁玉腰侧,她拧身急避,险之又险地让过要害,但那淬了毒的刀锋依旧在她左侧腰腹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剧痛!
尖锐而冰冷,仿佛一条毒蛇瞬间钻入体内,带着麻痹神经的阴寒之气疯狂蔓延
李宁玉眼前一黑,踉跄一步,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痛带来的短暂眩晕被强行驱散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借着踉跄之势,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身后的雕花木窗!窗棂应声而碎,木屑纷飞。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黑夜和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鞭子,狠狠抽打在李宁玉身上,瞬间浇透了她的白衣
伤口被雨水一激,更是痛彻骨髓
她重重摔在醉仙楼后院湿滑冰冷的地面上,泥水四溅。好在楼面不高,让她并未粉身碎骨
身后的雅间里传来张允德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
追兵来了!
李宁玉顾不得剧痛,单手死死捂住腰腹间不断涌出温热血水的伤口,挣扎着爬起,凭着对京城街巷的最后一丝记忆和仅存的意志力,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雨幕和黑暗之中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带走滚烫的血液,也带走了她身体里仅存的热量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那淬毒的阴寒之气正随着血液的流失,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神智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屋檐、灯笼、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意识如同被水浸透的纸,一点点剥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似乎被磅礴的雨声吞没,渐渐远了,又或许是她已经开始幻听
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消散时,她模糊的视线里撞入一堵高耸的青砖院墙
墙内,几丛修竹在风雨中摇曳,透出一股与这污浊雨夜截然不同的清幽气息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若有若无地飘入她的鼻端
是茉莉!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带来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顾家!是那个在采花大会上,被她用一束茉莉推开,却又有着明亮得近乎刺眼眼神的相府千金顾晓梦的后院
她退后几步,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前冲,脚尖在湿滑的墙面上借力一蹬,双手死死扒住墙头。冰凉的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浸透她的衣袖
腹部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混着雨水,在白色的衣料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几乎将唇咬出血来,拼尽全力将身体翻了过去
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不受控制地重重跌落
“噗通!”
沉闷的声响砸碎了雨夜的寂静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触感并未传来,身下似乎是湿透的柔软泥土和某种坚韧的植物叶片
李宁玉最后的意识里,只感觉到一片刺目的光亮骤然逼近,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光亮中,一张惊骇欲绝的芙蓉面庞倏然放大,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那双总是带着骄矜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瞪得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顾晓梦
李宁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吞噬
意识沉入深渊前,她似乎看到顾晓梦失声叫出了什么,但那声音也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彻底淹没了
……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潭底部,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惫和撕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温暖的光刺破了黑暗的帷幕。耳边不再是震耳欲聋的雨声,而是某种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李宁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只能分辨出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端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的冷香——是茉莉,但又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昂贵的胭脂香气
目光艰难地聚焦,顾晓梦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她半跪在床榻边,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眉头死死拧着,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惊骇、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李宁玉身上那件白衣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姣好的身形
衣襟上被刀锋划破的口子狰狞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染透的白色中衣,以及中衣下隐约可见的、缠绕着的束胸边缘
“李宁玉……”
顾晓梦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颤抖
“你也有今天?”
她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冲击了心神,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暴
她猛地伸手,抓住李宁玉被血浸透的前襟
“嗤啦”一声,竟是用尽全力将那件价值不菲、却已破烂不堪的白衣连同里层的中衣狠狠撕裂开来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滚烫的伤口,李宁玉痛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伤口暴露在烛光下,腰腹间那道被淬毒利刃划开的创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水正不断缓慢地渗出,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显然是剧毒正在蔓延
顾晓梦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呼吸猛地一窒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上移,掠过李宁玉因失血和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最终定格在那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紧缠绕的束胸布边缘
就在那粗糙棉布的边缘,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用极细的青色丝线,绣着一小簇洁白的茉莉花
针脚细密,花朵小巧玲珑,在血污的浸染下,那抹白色显得格外脆弱,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
而就在顾晓梦撕开衣襟的瞬间,一小片被鲜血浸透、边缘已经发脆的纸张,从李宁玉破碎的衣襟内侧悄然滑落,无声地飘落在锦褥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宁玉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只感到顾晓梦撕开她衣服的手突然僵住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突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李宁玉冰冷裸露的锁骨上,烫得她又是一颤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李宁玉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顾晓梦依旧死死盯着她胸口那簇染血的茉莉绣花,那张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总是盛满骄阳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冰冷的肌肤上
然而下一秒,顾晓梦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骤然钉在了那片飘落的、染血的纸片上
那熟悉的笔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她的瞳孔!即使被血污晕染了大半,她也能一眼认出——那分明是西湖雨夜,乌篷船矮几上,那张让她心头剧震、字字见血的策论草稿
而纸片边缘,依稀可见被撕扯下的、属于另一首诗笺的残痕——正是那首藏着她名字、写着“青衫”“并蒂根”的谜题
那眼泪来得汹涌而沉默,带着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冲击力
顾晓梦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李宁玉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容颜此刻脆弱得如同琉璃
她的手指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缓地触碰上李宁玉冰冷的脸颊
触手所及,一片刺骨的冰凉,那寒意仿佛能冻伤指尖,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底
“李宁玉……”
顾晓梦的声音破碎不堪,被汹涌的泪水碾得支离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和难以置信
“你这块冰……”
她的指腹颤抖着,拂过李宁玉冰冷的唇瓣,那触感如同抚过一块寒玉
“怎么连血……都是冷的?”
窗外,暴雨如注,疯狂地抽打着紧闭的雕花窗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哗啦声响
屋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顾晓梦泪流满面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映照得无比清晰
那复杂的漩涡里,最初的惊骇和愤怒已然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东西所取代——是洞悉真相后的剧痛,是目睹这孤绝身影濒临破碎时的心悸
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顾一切想要将这块寒冰拥入怀中焐热的疯狂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