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深处,一间临水而筑的静室,窗棂半开,翠竹在微风中摇曳,筛出细碎的日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混合着案头白玉瓶中几枝新摘茉莉的冷冽幽香,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李宁玉已在此昏沉了三日三夜
剧毒的侵蚀,失血的虚弱,以及精神上紧绷的巨大疲惫,将她牢牢钉在生死边缘
顾晓梦动用了相府所有的力量,延请名医,搜罗珍药,甚至不惜代价从宫中请出了专擅解毒的御医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那双总是盛满骄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焦虑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第四日清晨,李宁玉的体温终于开始回升
她眼睫微颤,在刺目的光线下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依旧模糊,但不再是浓稠的黑暗,而是温暖的柔光
“水……”
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
几乎是瞬间,一个温热的杯盏便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唇边
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托起她的后颈,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
清甜的温水缓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李宁玉费力地聚焦视线
顾晓梦的脸就在眼前
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让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脸颊也瘦削了些许,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明媚,却多了一种沉静的、甚至是憔悴的美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紧紧锁着李宁玉,里面有如释重负,也有小心翼翼的探寻
“你醒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李宁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打量这间陌生的,布置清雅却处处透着奢华的房间
目光掠过案头的茉莉,掠过窗外的修竹,最后落回顾晓梦身上
她身上不再是华贵夺目的衣裙,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常服,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顾……府?”
李宁玉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确认的意味
“嗯。”
顾晓梦点头,将空了的杯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放心,这里很安全,张允德的手还伸不到相府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宁玉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
“多谢。”
李宁玉打断了她,声音平板无波,是一惯的疏离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牵扯到腰腹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回枕上
“别动!”
顾晓梦几乎是扑过去,双手下意识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却又在触碰到她单薄身体的瞬间变得轻柔无比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到那身躯的脆弱和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伤口很深,毒虽解了大半,但元气大伤,你至少得躺上一个月!”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在尾音泄露出几分颤抖
李宁玉闭了闭眼,忍受着那波剧痛
再次睁眼时,目光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她不再试图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顾晓梦替她掖好被角
沉默在室内流淌,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鸟鸣
药香与茉莉香交织
顾晓梦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她看到了李宁玉额角的冷汗,看到了她紧抿的唇下隐忍的痛楚
这个人,连痛苦都是如此沉默
“为什么……”
顾晓梦的声音很低,带着困惑和深沉
“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是状元郎,是天子近臣,明明可以……”
“在其位,谋其政。”
李宁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坚定
“张允德贪墨军饷,祸及江淮流民,证据确凿却盘根错节,无人敢动。此等蠹虫不除,国无宁日。”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流离失所的饥民
“我既看见,便不能装作不见。”
顾晓梦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如此如此理所当然,却又如此沉重的责任
没有半分自诩清高的标榜,只有决绝
她忽然想起西湖雨夜那张字字见血的策论,想起采花大会上那首“宁坠霜枝不委塘”的绝唱
眼前这个人,她的血或许真是冷的,可她的骨头里,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世间污浊的烈火
“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成了刀?”
顾晓梦的声音有些哑
“连命都不要了?”
李宁玉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无比脆弱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李宁玉的伤在精心照料下缓慢愈合,但她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
顾晓梦几乎包揽了所有近身照料的事宜,从喂药、换药到擦拭身体
起初,李宁玉极其抗拒,尤其是身体接触
每当顾晓梦的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她全身的肌肉都会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
“我自己来。”
她总是这样说,声音冷硬
“你右手能动吗?左手能使上力吗?”
顾晓梦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逞强,动作却一次比一次更轻柔
她学会了避开李宁玉过于敏感的部位,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必要的清洁,学会了在她因剧痛而微微颤抖时,用温热的布巾轻轻覆上她冷汗涔涔的额头
“忍着点,这药是御医特制的,拔毒生肌最有效,就是……有点疼。”
顾晓梦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药膏涂抹在李宁玉腰腹的伤口上,一边低声解释
她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瞬间的痉挛和绷紧,李宁玉的呼吸骤然急促,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发出一丝痛呼,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滚落
顾晓梦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放慢了动作,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打着圈将药膏一点点晕开,试图将那灼痛感降到最低
她的指尖异常温暖
李宁玉紧绷的身体在她的动作下,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
药膏涂完,顾晓梦取过干净的细棉布准备包扎
就在她俯身,发丝无意间扫过李宁玉颈侧时,李宁玉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痛楚,而是一种……异样的微痒
顾晓梦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眸,正对上李宁玉微微侧过来的视线
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惯常的冰冷似乎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显得有些茫然和……无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距离和那无意间的触碰搅乱了心神
只一瞬,那水雾便消散了,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模样
李宁玉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那苍白的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顾晓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悸动,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包扎的指尖,带上了一丝温柔
夜晚是李宁玉最难熬的时候
高烧虽退,但体内残存的毒素和伤口的疼痛时常在深夜反复纠缠,将她拖入光怪陆离的梦魇
她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痛苦的低语,身体在锦被下微微颤抖
顾晓梦便和衣睡在外间的软榻上,一有动静便立刻惊醒
她会点亮一盏光线柔和的灯,坐到李宁玉床边
有时只是静静地守着,用浸湿的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有时,会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李宁玉露在被子外、冰冷得吓人的指尖
“没事了……没事了……”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知是这声音起了作用,还是那指尖传递的温暖,李宁玉紧蹙的眉头会慢慢松开,颤抖也渐渐平息
一次深夜,李宁玉又一次陷入梦魇,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顾晓梦的心揪紧了,她下意识地靠近,想要唤醒她
就在她俯身的瞬间,昏睡中的李宁玉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顾晓梦都感到一阵疼痛
“别……”
李宁玉紧闭着眼,唇瓣翕动,吐出模糊不清的字眼
“……别过来……张……”
顾晓梦僵住了
手腕被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力道传递着李宁玉梦中都无法摆脱的恐惧
她看着李宁玉苍白痛苦的脸,看着她即使在梦中都紧锁的眉头,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过李宁玉汗湿的鬓角
“不怕,李宁玉……我在。”
她低语,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在呢。”
那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在她一遍遍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
放松下来,李宁玉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顾晓梦没有立刻抽回手,她的指尖停留在李宁玉微凉的颊边,感受着那细微的温热气息烛火摇曳,在她眼中投下温暖的光晕,也照亮了她此刻心中无比清晰的认知——这块冰,她不仅焐了,而且,她心甘情愿
白天,当李宁玉精神稍好时,顾晓梦会坐在窗边的书案旁处理一些府中事务,或是安静地看书
偶尔,她会抬头,目光落在倚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李宁玉身上
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凌厉霜雪,显出一种宁静和美
只有那紧抿的唇线,依旧昭示着主人骨子里的倔强
有时,顾晓梦会故意拿起那本她特意命人寻来的《江淮水患疏议》,翻到李宁玉在醉仙楼丢失前可能写到的部分,自言自语般念上几句,然后停顿,似乎在等什么
李宁玉起初只是闭着眼,不为所动
但听到关键处,涉及某些她曾深思熟虑但未及完善的方略时,她的眼睫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或者那紧抿的唇会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终于有一次,当顾晓梦故意念错一个关键的数据时,李宁玉忍不住了
“错了。”
她闭着眼,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是七十三万石,不是八十三万。”
她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顾晓梦眼中瞬间闪过狡黠的光芒,像偷到了腥的猫
她放下书卷,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李宁玉,笑意盈盈:
“哦?状元郎记性真好。那依你看,这七十三万石,该如何调度,才能堵住那些硕鼠的嘴,真正落到灾民口中?”
李宁玉睁开眼,对上顾晓梦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
那眼神太过灼热,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想避开
但谈及国事民生,她的理智瞬间压过了那点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隐痛,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将江淮官场的积弊和可能的解决方法抽丝剥茧
顾晓梦听得极其认真,不再是玩笑的姿态
她看着李宁玉因专注而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眸,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心中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
这样的李宁玉,褪去了那层拒人千里的外壳,显露出内里灼热的光芒,让她移不开眼
日子就这样在药香,茉莉香微妙的触碰,深夜的守护和偶尔关于国事的低声讨论中缓缓流淌
李宁玉的伤一天天好转,能下床慢慢走动了
她依旧沉默寡言,对顾晓梦的照料依旧带着些许本能的抗拒,但那份冰冷的疏离,却不知不觉中消融了
她不再刻意避开顾晓梦的目光,有时甚至会因为她某个故意为之的笨拙举动而微微蹙眉,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顾晓梦则像一只围着冰雕打转的鸟,用她的热忱,她的细心,一点一滴地渗透着那块千年寒冰
她发现,李宁玉虽然总是冷着脸,却会在她因处理府务而疲惫地趴在书案上睡着时,给她盖上薄毯
她发现,李宁玉会默默记住她随口提过的,喜欢的茉莉糕点,在她下次来时,桌上便会多了一碟
一次午后,顾晓梦端来刚煎好的药
药汁乌黑,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李宁玉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去接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药碗边缘时,顾晓梦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没端稳,滚烫的药汁猛地倾泻出来
“小心!”
李宁玉低喝一声,身体快过意识,原本伸出去接碗的手猛地向上一抬,不是去扶碗,而是闪电般挡在了顾晓梦的手腕前方
滚烫的药汁大半泼洒在李宁玉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嘶——”
李宁玉倒抽一口冷气,手背火辣辣地疼
顾晓梦惊呆了,她看着李宁玉瞬间红肿的手背,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碗,再看看李宁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尚未褪去的、清晰的紧张和……关切?
她根本不是没端稳,她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冰块会不会有别的反应,可她万万没想到,李宁玉的反应是替她挡下滚烫的药汁
“你……你傻啊!”
顾晓梦的声音带了哭腔,又急又气又心疼,一把抓过李宁玉的手腕,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肿,眼圈瞬间就红了
“谁让你挡的!烫着没有?疼不疼?快!拿冷水!拿烫伤膏来!”
她语无伦次地朝外喊着
李宁玉任由她抓着手腕,看着她慌乱焦急,泫然欲泣的样子,手背上的灼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她常年冰封的心田
她看着顾晓梦低头对着她的手背轻轻吹气,那温热的气息拂过烫伤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无妨。”
李宁玉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温和
“一点小伤。”
她顿了顿,看着顾晓梦通红的眼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嘴角却不自觉勾了勾
“……总比烫在你手上好。”
顾晓梦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击她的心脏
她看到了李宁玉眼中那层坚冰融化后,露出的、从未有过的柔软和……珍视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药汁,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彼此的目光在无声地交缠、确认
顾晓梦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得偿所愿的巨大欣喜和感动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李宁玉烫伤的手,如同捧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李宁玉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流泪
那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与烫伤的灼热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将那冰冷多年的心湖,彻底熨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窗外,竹影婆娑,一簇洁白的茉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幽冷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缠绕着两颗在无声中悄然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