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花大会的喧嚣,在得知新科状元、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子”李宁玉悄然驾临时,达到了沸点
画舫间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与目光的追逐
李宁玉,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传奇色彩。殿试策论,针砭时弊,字字如刀,直刺朝堂积弊,连一向娇纵奢靡的天子都为之动容
其才情、其风骨,早已是京中清流士子心中的标杆
如今这尊“冷观音”(京中好事者因其沉默寡言所赠的私号)竟现身于这江南采花会,怎能不引起轰动?
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素木簪束发,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然而,那通身的气度,却硬生生在喧闹奢靡的会场中心,辟开一方令人屏息的“寒域”
她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地方官员、名流士绅、自诩风雅的公子哥儿,乃至那些矜持的闺秀们,无不试图靠近,奉上最谄媚的笑容和最华丽的辞藻
然而,李宁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一方小小的空地上,仿佛周遭那些热切的脸庞、阿谀的话语,都不过是令人厌烦的尘埃
眉宇间那终年不化的霜雪,在满堂灯火映照下,非但没有消融,反而更显凛冽刺骨
李宁玉烦躁极了,要不是举办采花大会的人是自己从前苦读时偶有见面的朋友,再加上百般推脱无果,像这种场合,她肯定不会前来——这次只卖个面子
一方面因为自己是女子,另一方面,她确实不屑于,也不擅长应对这种脂粉浮沉的场合
她像一个误入喧嚣闹市的孤魂,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场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那些试图攀谈的人,在她的沉默和那深潭般的目光扫视下,都不自觉地讪讪退开半步,在她身边形成了一圈无形的真空地带
就在这时,一位骄纵的小姐,大概是仗着家世和几分颜色,又或许是李宁玉那遗世独立的清冷反而激起了她的征服欲,竟不顾那无形的冰墙,手持芍药,笑闹着挤到了最前面
“状元郎!久仰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眼波流转,带着轻佻的媚态,把那朵艳丽的芍药便不由分说地朝李宁玉的襟口探去
“这花配您……”
李宁玉眉头骤然锁紧,身体绷直,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小姐,只是极快地侧身避开,冰冷的视线终于抬起,锐利的刮过对方的脸颊,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自重。”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被打扰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让那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你!”
小姐又羞又恼,正要发作
“这位姐姐,”
一个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骄矜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晓梦不知何时已如游鱼般滑入人群,精准地捏住了那小姐持花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其移开
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眼神却带着相府千金特有的威压,扫过那小姐
“强扭的瓜不甜,强送的花嘛……状元郎怕是无福消受。”
她顺手将那芍药丢给旁边侍立的丫鬟,目光转向李宁玉,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李大人,您说是吧?”
顾晓梦的出现和话语,巧妙地化解了李宁玉当众与女子纠缠的尴尬(尽管李宁玉本人可能毫不在意),也堵住了那小姐借题发挥的嘴
人群的目光在顾晓梦和李宁玉之间流转,充满了好奇
李宁玉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看向顾晓梦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但那深潭之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认出西湖雨幕中那个莽撞女子的了然?是对这“多管闲事”的不耐?还是对她精准点破自己身份的复杂?
她并未道谢,只是极轻微地地哼了一声,再次别开脸,周身寒气更甚,仿佛在无声地驱逐所有靠近的“热源”
顾晓梦浑不在意,反而觉得这反应有趣极了
这位状元郎,果然比西湖船上更冷、更硬,也更……有意思
魁首赋诗的环节适时到来
司仪高唱规则,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宁玉,期待这位被称“京城第一才子”的状元郎能留下墨宝
李宁玉本欲立刻抽身,这满目浮华,声声阿谀,都让她窒息
然而,目光扫过那些被赋予各种虚妄价值的名花,不知为何,脑海里竟闪过顾晓梦那双写满探究和某种执拗的明亮眼眸,一丝决绝再次掠过她深潭般的眼底
或许,她需要一个彻底斩断这些无聊纠缠的方式,一个宣告
她一言不发,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径直走到书案前,无视了周围所有跃跃欲试的才子,也无视了那些或倾慕或探究的目光
素手执笔,饱蘸浓墨
落笔如刀刻:
不羡姚黄魏紫妆,
不随蜂蝶逐尘香。
冰心自向寒潭立,
素魄何须锦幄藏。
一点清风凝玉骨,
千重浊浪砺孤光。
此身若许托知己,
宁坠霜枝不委塘!
字字句句,皆是风骨,尤其最后两句“宁坠霜枝不委塘”,如金石坠地,带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将满堂的喧嚣奉承砸得粉碎!
这哪里是咏花?分明是状元郎的不忿独白,满场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惊叹
魁首,舍她其谁?
司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状元公才倾天下!不知您欲选何花为魁首之礼?园中名品,任君采撷”
所有人的都目光灼灼地等待着,猜测着状元郎会选择象征富贵的牡丹,还是象征高洁的莲花?甚至有的人已在下面打起了赌,热闹非凡
李宁玉的目光,终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清晰而短暂地落在了顾晓梦脸上
那眼神似乎在这一刻,剥离了所有面对世俗的冰冷与厌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这
束花的选择,仿佛是她与顾晓梦之间一场无声的对话——是对西湖那首“何处觅同心”的回应?是对今日解围的了结?还是对她那份执拗的最终回答?
她没有看满园姹紫嫣红,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却令众人讶然:
“茉莉。”
很快,一束洁白小巧、清香淡雅的茉莉花被呈上
它如此朴素,在满目繁华中甚至不起眼
李宁玉接过那束茉莉,没有走向任何人,没有半分留恋
她甚至没有再看顾晓梦第二眼,只是转身,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一件无用之物般,将那束沾着清露、散着幽香的洁白花朵,轻轻放在了顾晓梦身侧的雕栏上
动作快得如同幻影
随即,那青衫便如一道劈开喧嚣的寒光,毫不犹豫地分开尚在惊叹议论、试图再次围拢上来的人群
她目不斜视,步履清冷孤直,径直走向灯火阑珊、远离人声的出口
才子的光环,众人的簇拥,满堂的赞誉,在她身后如同被遗弃的尘埃,不值一顾
顾晓梦下意识地伸手,只来得及触碰到那束茉莉微凉湿润的花瓣
清冷的香气瞬间萦绕指尖,她望着那青衫背影迅速融入夜色,消失在岸柳深处,如同西湖雨夜的重演
手中紧握的花束,洁白,素净,却带着一种孤芳自赏、宁折不弯的气息,像极了它的主人
顾晓梦低头,深深嗅了一口那冷冽的清香,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混合着挫败、了然和更浓烈执念的弧度
“李宁玉……”
她低声品味着这个名字,指腹摩挲着柔嫩的花瓣
“你这块冰……我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