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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的雨，说来就来

方才还是晴丝袅袅，碧波如镜，转瞬天际便滚过沉闷雷声，黑压压的云头仿佛兜住了整座苏杭，沉沉地压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湖面，激起密集的水泡，又迅速被更大的涟漪吞没

湖上画舫游船，霎时失了从容，纷纷调头，朝着最近的岸边仓皇靠拢。丝竹管弦之声被急雨打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顾晓梦正独自在苏堤上乱逛，骤雨兜头浇下，瞬间湿透了薄薄的春衫，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挡，却哪里挡得住？环顾四周，游人早已四散，亭台楼阁皆远，唯有湖中密匝匝的荷叶深处，似有一点幽暗的船影在雨幕里沉浮

“船家！船家——！”

她顾不得许多，拔腿便朝那船影奔去

绣鞋踏过泥泞的岸石，溅起浑浊的水花，那船泊得极深，藏在一大片擎着碧玉盘的荷花丛里，荷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露出下面深幽的水色

她几乎是跌撞着扑向船舷，湿透的裙裾绊住了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便撞开了那低矮的、半掩着的乌篷船舱门——

舱内，竟有微光

一盏小小的桐油灯搁在矮几上，灯焰被骤然涌入的风雨压得骤然矮下去，剧烈摇曳，挣扎着复又挺立起来，映亮一方狭小的天地

灯旁，一个身影正伏案疾书

那人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身形单薄清瘦，墨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清冷的颊边

雨声喧哗，船身摇晃，这方寸之间的灯火却仿佛凝固了时间。那人闻声抬首，灯影便清晰地勾勒出他——或者说她——的轮廓

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庞，眉宇间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

然而最令人心头一凛的是那双眼睛

眸色极深，像沉在千年寒潭里的墨玉，初看只觉得冷，细看之下，那冷冽的深处，却仿佛有某种灼热的、沉重的东西在无声地燃烧、煎熬

目光锐利如刀，瞬间穿透雨幕，直直钉在顾晓梦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惶，只有被打断深层思考后的审视与不悦，冷得如同浸透了西湖寒水的铁

顾晓梦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突，竟忘了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她下意识地顺着对方刚才奋笔疾书的方向看去——矮几上铺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未干

“……江淮水患，流民如蚁，非开仓不足以济急，然仓廪亦虚……商贾囤积居奇，粮价腾贵如金，当以重税抑之，迫其吐粮入市……更须严防胥吏借机盘剥，饥民未得赈济，反添催命之枷……”

字迹瘦硬峻拔，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顾晓梦心头剧震。她生在锦绣丛中，长于温柔富贵乡，听过朝堂上多少大臣议论国事，或慷慨激昂，或引经据典，却从未见过如此字字见血、直指疮痍的方策！这哪里是纸上谈兵？分明是用刀锋剖开了太平盛景下血淋淋的肌理！

这目光，这文字，让她骤然想起京城里那位声名鹊起、锐不可当的新科状元郎李宁玉

可眼前这人，分明是……女子？

“出去。”

声音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玉石相击，斩钉截铁地切断了顾晓梦翻涌的思绪。那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拂去案头一粒微尘

她搁下笔，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顾晓梦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一股子被冒犯的傲气直冲头顶，可那素笺上力透纸背的字迹，还有那双深潭寒星般的眼睛，又奇异地压下了她的火气

她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湿淋淋的袖子几乎要蹭到矮几边缘，溅起细小的水珠：

“这位……公子，好犀利的策论！字字珠玑，针砭时弊！小女子顾晓梦，实在钦佩！雨大风急，能否容我暂避片刻？更想与公子交个朋友，讨教一二！”

她刻意放软了姿态，眼波流转，带着惯常无往不利的、属于相府千金的明媚与恳求。然而——

“萍水相逢，不必相识。”

对方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目光重新落回那墨迹淋漓的策论上，仿佛眼前这个落汤鸡似的、自报家门的贵女，还不如纸上一滴墨痕值得关注

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如同在两人之间陡然立起一道无形却坚硬的冰墙

顾晓梦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夹杂着更强烈的好奇，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

这人究竟是谁？如此冷傲，又如此……深不可测？

雨势渐渐弱了，由倾盆转为淅沥

船身轻轻一晃，似是靠了岸，岸上隐约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那人终于再次抬首，却不是看顾晓梦，她利落地将写满策论的素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取过另一张干净小笺，提笔蘸墨

船舱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和船篷外细碎的雨声

片刻，笔停，她将那张新写的小笺往矮几边角一推，动作随意得如同丢弃一张废纸

随即，她拿起搁在舱壁旁的一柄旧油纸伞，青布直裰的身影毫不迟疑地侧身，从僵立一旁的顾晓梦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清冷的、若有似无的墨香与雨水的湿气

她弯腰钻出低矮的舱门，踏上了湿漉漉的岸石

“哎！等等！”

顾晓梦如梦初醒，急急喊道，伸手想去抓那抹青影的衣袖，却只捞到一片潮湿冰冷的空气

她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被矮几边角那张墨迹新干的小笺牢牢吸住

上面是几行同样瘦硬却隐含别样韵致的字迹：

骤雨惊荷乱，蓬舟避世深。

菱花空照水，何处觅同心？

莫叹青衫冷，江湖烟波沉。

且看风波里，谁解并蒂根。

“菱花……青衫……并蒂根？”

顾晓梦喃喃念出这几个词，心头电光石火般掠过那双深潭寒星般的眼睛，那清冷如霜的气质，那拒人千里的孤绝……一个近乎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浓雾的闪电，骤然劈入脑海！

她猛地抬头，那人撑着伞的青色背影已走出数丈，在迷蒙的烟雨和初上的昏暗灯火中，正迅速变得模糊，眼看就要融入岸边垂柳的阴影里

顾晓梦再顾不得矜持，也忘了自己一身狼狈湿冷，她抓起那张薄薄的诗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某种滚烫的、呼之欲出的真相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冲出船舱，跳上湿滑的岸石，朝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出来，声音穿透淅沥的雨幕，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热切：

“李宁玉！——”

那青色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像被无形的丝线扯动，随即又恢复如常，并未回头，脚步也未曾停留。油纸伞遮住了她的容颜，只有那清瘦孤直的背影，在江南迷离的烟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与岸柳、灯火、水气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顾晓梦独自站在岸边，雨水顺着她的额发、脸颊不断滴落，手中紧攥的诗笺被雨水和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冰冷的湿意贴着肌肤，可胸腔里却有一簇异样的火焰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驱散了所有寒意

“李宁玉……”

她望着那背影消失的雨雾深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明亮而执拗的弧度

“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