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小门在哈莉身后关上,隔绝了礼堂里鼎沸的人声和上千道刺人的目光,却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隔壁的房间比礼堂小得多,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映照着几张舒适的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三位先到的勇士已经站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此刻被无限放大的困惑。
威克多尔·克鲁姆依旧眉头紧锁,靠在远处的墙边,双臂环抱,仿佛要将自己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隔绝开来。芙蓉·德拉库尔则站在壁炉旁,银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流淌着光辉,她抱着手臂,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上下打量着刚进来的哈莉。塞德里克·迪戈里站在圆桌旁,脸上原本的喜悦和腼腆已被深深的困惑取代。他看着哈莉,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哈莉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她甚至不敢看塞德里克——这位真正的、众望所归的霍格沃茨勇士。她只想缩进阴影里,消失。
房间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僵局。邓布利多走在最前面,脸色依旧凝重。卡卡洛夫紧跟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仿佛随时会爆发。马克西姆夫人紧随其后,她高昂着头,姿态依旧优雅,但眼神冰冷如霜。卢多·巴格曼搓着手,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尴尬笑容。巴蒂·克劳奇则板着脸,步伐僵硬,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严厉,径直走到房间中央。斯内普如同一个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薄唇紧抿,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像冰冷的探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在卡卡洛夫和哈莉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简直荒谬绝伦!”卡卡洛夫首先发难,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指着哈莉,“邓布利多!你必须立刻解释!这个……这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她凭什么站在这里?霍格沃茨难道要用这种方式来确保胜利吗?这是对火焰杯、对三强争霸赛神圣传统的亵渎!”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射向哈莉。
马克西姆夫人虽然没有卡卡洛夫那般失态,但声音同样冰冷:“章程写得清清楚楚,邓布利多校长。每所学校一位勇士。火焰杯选择了德拉库尔小姐,也选择了迪戈里先生,这已是意外。现在又加上波特小姐?布斯巴顿无法接受这种明显的违规和……偏袒。”她着重强调了“偏袒”二字。
“波特小姐,”克劳奇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平板、机械,缺乏应有的情感波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宣读法律条文,“无论你是否自愿,也无论你如何将自己的名字投入火焰杯——这显然违反了明确设定的年龄限制——火焰杯的选择是具有魔法约束力的古老契约。一旦被选中,勇士的名字被火焰杯吐出,契约即告成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哈莉,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专注,“你必须参赛。章程规定,被选中者不得退出。任何试图逃避的行为都将……承担极其严重的魔法反噬后果。”他僵硬地重复着,“必须参赛。契约至上。”
“我没有投名字!”哈莉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冤枉的怒火和恐惧,“我根本不可能投进去!穆迪教授展示过年龄线的威力!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狡辩!”卡卡洛夫厉声喝道,“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高深的混淆咒,或者找了哪个够年龄的蠢货帮你投进去?斯莱特林的小伎俩……”
“够了,卡卡洛夫。”一个冰冷、丝滑,如同蛇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响起。斯内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卡卡洛夫的咆哮,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他黑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德姆斯特朗的校长,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讥诮。“在你肆意指控我的学生之前,或许应该先了解一下你正在诋毁的魔法造物是何等性质。”
斯内普的目光转向邓布利多,然后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房间中央那无形的焦点——哈莉·波特身上。“火焰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单词都清晰而冰冷,“并非一个简单的投票箱。它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魔法器物,其核心是‘契约’与‘识别’魔法。年龄线只是它最外层的防御。更重要的是,它被施加了强大的‘真名辨识’和‘意图纯化’咒语。”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意味着两点:第一,投入杯中的名字,必须是本人的真名,任何混淆、伪装、代投的行为,都会被火焰杯强大的识别魔法瞬间剔除或标记为无效——就像它剔除未满十七岁者的名字一样。”斯内普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过卡卡洛夫,后者脸色微微一变。“第二,投入名字的行为本身,必须带有强烈且纯粹的参赛意愿。任何被胁迫、被欺骗、或者并非真心渴望成为勇士的名字,同样会被火焰杯拒绝。”
斯内普的黑眼睛最终锁定在哈莉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剖析。“因此,波特小姐声称自己没有投名字,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他这句话让卡卡洛夫和马克西姆夫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连克劳奇那空洞的眼神似乎也波动了一下。“以她的年龄和能力,不可能绕过年龄线的同时,还能欺骗过火焰杯核心的‘真名辨识’和‘意图纯化’魔法。这超出了霍格沃茨学生——甚至大多数教授——的能力范畴。”
房间内一片死寂。斯内普的分析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瞬间瓦解了哈莉“作弊”的最直接指控。哈莉第一次从这位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的院长眼中看到了一丝……冰冷的客观?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谁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并且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她?
“那么是谁?!”巴格曼忍不住叫出声,打破了沉默,“谁有那么大本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阿拉斯托·穆迪拄着他的拐杖,那条木腿敲击着地面,发出“噔、噔、噔”的声响,大步走了进来。他那带魔法的蓝眼睛疯狂地转动着,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哈莉身上,那只正常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愤怒和……保护欲?
“谁?!”穆迪的声音沙哑而响亮,充满了火药味,“还能有谁?!想想看!想想谁会希望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强行推上致命的赛场?!想想谁最希望看到霍格沃茨的‘救世之星’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
他猛地转向邓布利多,木腿重重地顿在地上:“邓布利多!这再明显不过了!这是阴谋!一个针对哈莉·波特的、极其阴险毒辣的阴谋!有人——某个法力高强的家伙——用极其高明的手段骗过了火焰杯,把哈莉的名字投了进去!目的就是要她的命!就在这争霸赛里!”
穆迪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卡卡洛夫和马克西姆夫人脸上的愤怒被惊疑不定取代。塞德里克倒吸一口冷气,担忧地看向哈莉。克鲁姆的眉头锁得更紧。斯内普的眼神更加幽深,审视着情绪激动的穆迪。
“穆迪,你的推测很大胆……”邓布利多的声音低沉。
“不是推测!是事实!”穆迪粗暴地打断他,那只魔眼死死盯着哈莉,“看看她!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她像是处心积虑想当勇士的样子吗?斯内普说得对,她没那个本事投名字!但有人有!而且那个人就在暗处,等着看戏呢!”
他猛地转向克劳奇,那只魔眼疯狂转动:“克劳奇!你刚才说什么?契约?魔法约束?哈!说得对极了!正因如此,那背后搞鬼的杂种才选了这个法子!因为一旦被火焰杯选中,哈莉就必须参赛!她退无可退!这正是那阴险毒计最狠毒的地方——把她绑死在赛场上!”他挥舞着拐杖,唾沫横飞,“听着!不管你们乐不乐意,章程也好,契约也罢,哈莉·波特现在就是第四位勇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没用!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论她该不该参赛——她没得选!——而是要搞清楚谁在背后搞鬼,怎么保护她,怎么确保她能在那些要命的项目中活下来!”
穆迪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和一种偏执的“正义感”,他成功地将争论的焦点从“哈莉是否作弊”强行扭转向了“哈莉是被害者,必须参赛并需要保护”。他的“力排众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却恰好利用了克劳奇强调的章程和斯内普揭示的魔法约束事实。
邓布利多沉默着,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深邃如海,仿佛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分量。卡卡洛夫和马克西姆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依旧不满,但在斯内普的分析和穆迪的咆哮下,似乎也意识到单纯指责哈莉已无意义,章程和契约像铁链一样已经锁住了她。
巴蒂·克劳奇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板:“穆迪先生……所言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章程逻辑。契约……必须遵守。波特小姐……参赛资格……成立。调查……会进行。”他说完,仿佛完成了任务,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用一种略显僵硬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争论似乎被强行画上了句号,但沉重的压力和阴谋的阴影却更加浓厚地笼罩下来。
“看来……事情就这样定了。”邓布利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哈莉·波特将作为第四位勇士参赛。我理解卡卡洛夫校长和马克西姆夫人的不满,在章程的框架内,我们会尽力确保赛事的公平性,并彻查此事。”他看向哈莉,眼神复杂,“哈莉,正如穆迪教授所说,你现在没有退路。你需要知道,第一个项目将于11月24日举行,考验你们的勇气。具体内容暂时保密。你们四位勇士,”他的目光扫过克鲁姆、芙蓉、塞德里克和哈莉,“在比赛期间不得接受任何来自教授的高难度魔法帮助,但可以向你们的校长或老师寻求常规指导。你们需要发挥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面对挑战。有任何疑问吗?”
塞德里克犹豫了一下,向前一步,真诚地看向哈莉:“哈莉……我……我相信你没做手脚。这太……离奇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芙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显然对霍格沃茨的混乱局面嗤之以鼻。克鲁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目光依旧深沉。
哈莉看着塞德里克伸出的善意之手,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巨大的压力和孤立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只能勉强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冰冷的手指。
初步指导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当哈莉最后一个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那个房间时,她感觉外面的走廊也如同冰窖。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目光,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德拉科——卢修斯的约定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心头。伏地魔的阴谋已经张开了獠牙。
等待她的,是更大的暴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