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屠宰场。
空气里常年不散的血腥味和铁锈味,今天被一种更疯狂的东西盖了过去。
金钱的铜臭味。
“五万!城防官的刘夫人出价五万!”
拍卖师扯着嗓子嘶吼,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只小小的陶罐,静静地躺在铺着黑绒布的砧板上。
那曾是屠老板分解变异兽尸体的地方。
吕小豆躲在后台用油布搭成的帘子后面,心脏随着报价声一下下猛撞胸口。
五万张豆粮券。
这个数字让他头晕目眩,让他感觉呼吸困难。
他看见台下那些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眼睛里闪烁着绿光,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狼。
“六万!”
花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冷意。
她亲自来了,脸上的光彩就是最好的广告,让所有犹豫的人都下定了决心。
“花姐出价六万!”
“七万!”刘夫人尖锐的声音立刻盖了过去,她身边的城防官丈夫,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张金条站在台前,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在普度众生。
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享受着操控人心的快感。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轻轻下压。
“‘回春豆’的神奇,想必大家已经有目共睹。”
“但神物有灵,逆转时光,本就是窃取天机之事,不可滥用。”
“我必须再次强调,每一份‘回春豆’,七日方可用一次,一次只取黄豆大小,否则后果自负。”
他的话,非但没有起到警示作用,反而像一勺热油,泼进了烈火里。
越是限制,越是珍贵!
“十万!”
刘夫人直接站了起来,报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安静的数字。
她挑衅地看了一眼花姐。
花姐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缓缓坐下,没有再跟。
“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十万一次!”
“十万两次!”
“砰!”
木槌落下,声音沉闷,却像炸雷一样在每个人心里响起。
第一罐,成交。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失控了。
每一罐“回春豆”都引发了疯抢,价格一路飙升,最后稳定在十万左右。
十罐,整整一百万豆粮券。
当最后一罐被一个神秘的黑袍人拍走后,吕小豆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他不是兴奋,是害怕。
他看见人群中,有几道不善的目光,没有看台上的张金条,而是死死地钉在自己藏身的这片阴影里。
像毒蛇。
拍卖会结束,人群散去。
屠宰场里只剩下吕小豆和张金条,还有屠老板派来看场子的几个壮汉。
张金条把一袋豆粮券扔给屠老板。
“这是场租和安保费,点点。”
屠老板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金条,你这买卖,做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张金条笑呵呵地回答。
等屠老板的人离开,张金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吕小豆身边,压低声音。
“感觉到了?”
吕小豆点了点头,脸色发白。
“好几拨人,从拍卖会开始就盯着我们。”
“正常。”张金条从怀里掏出雪茄,点上,深吸一口,“一块肥肉扔进狼群,不被盯着才怪。”
“那我们……”
“怕什么!”张金条吐出一个烟圈,“我早就想好了。”
他凑到吕小豆耳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神棍的味道。
“从今天起,‘回春豆’的来历,有了新说法。”
“这东西,不是人造的,是集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灵气而成。”
“每一批‘回春豆’,都必须在月圆之夜,于豆荚城最高的塔顶,摆上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草药作为辅祭,吸收整晚的‘月光精华’,才能凝结成形。”
吕小豆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有人信?”
“为什么不信?”张金条反问,“越是听不懂,他们越信!越是神秘,他们越觉得高级!”
“我已经让屠老板放出风声去了。”
“至于那些草药……”张金条嘿嘿一笑,“我已经列好了单子,全是些垃圾场随处可见的玩意儿,只不过换了些生僻的名字,比如把狗尾巴草叫‘龙须草’,把蒲公英叫‘还阳花’。”
“让他们查!让他们找!让他们去为了几根破草争得头破血流!”
“等他们费尽心机集齐了所有‘神药’,却发现屁用没有的时候,只会对我们更加敬畏。”
吕小豆看着这个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张金条的脑子,可能比自己的豆子还厉害。
城防官的豪宅里。
刘夫人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水银镜,痴迷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她只用了一次,就一次。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几乎完全消失,皮肤紧致得像回到了二十岁。
可她不满足。
她看着自己脖子上依旧松弛的皮肤,看着手背上淡淡的斑点,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涌上心头。
三天后,就是内城最重要的季度宴会。
她要在那天,成为最耀眼的明珠,让所有女人都嫉妒得发疯。
七天?
她等不了七天!
“夫人,张老板说过的,这东西不能多用……”旁边的侍女小声劝道。
“闭嘴!”刘夫人猛地回头,眼神凌厉,“他一个臭商人懂什么!他不过是想吊着我们,好多赚几笔罢了!”
“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她拿起那只价值十万豆粮券的陶罐,用一根银勺,挖出了一大坨橘红色的膏体。
那分量,足够寻常人用上一个月。
“夫人,三思啊!”侍女吓得跪倒在地。
刘夫人却像是着了魔,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重返青春!”
她不再理会哀求的侍女,将那一大坨“回春豆”狠狠地、均匀地涂满了自己的脸、脖子,甚至手臂。
火辣辣的灼痛感传来,比第一次强烈十倍。
刘夫人却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对,就是这个感觉……血液在燃烧,皮肤在新生……”
她把自己锁进了房间,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要安静地等待,等待奇迹的降临。
等待三天后,一场华丽的蜕变。
宴会当晚。
城防官的豪宅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城防官李德,穿着笔挺的制服,端着酒杯,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得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前几天在拍卖会上为夫人一掷千金的事情。
今晚,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李大人,夫人怎么还没出来?我们可都等着一睹芳容呢。”一位议员打趣道。
“快了,快了,女人嘛,总是要打扮久一点。”李德笑着回应,心里却也有些焦急。
他已经快一个小时没见到自己的夫人了。
他走到夫人紧锁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亲爱的,客人们都等着急了。”
里面没有回应。
李德皱了皱眉,又敲了敲。
“小莲?开门!”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李德的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歌声,幽幽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合唱,却又跑调得厉害,每个音符都像是被扭断了脖子。
可那歌声里,偏偏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饱满的激情。
“风在吼……”
“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李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宾客,也听到了这诡异的歌声,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助兴节目吗?挺别致的啊。”一个富商尴尬地笑道。
李德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门上!
“砰!”
门锁被踹开,房门撞在墙上。
门后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了。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美人。
只有几个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翡翠般油绿色的“人”。
为首的,正是他的夫人,刘夫人。
她和几个同样肤色翠绿的侍女,手拉着手,围成一圈。
她们眼神呆滞,表情虔诚,正仰着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引吭高歌。
“保卫家乡!”
“保卫黄河!”
“保卫华北!”
“保卫全中国!”
歌声嘹亮,充满了激情,也充满了死亡般的诡异。
李德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那个领唱的、自己最心爱的、翠绿色的夫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