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水花。沈暮年把伞往顾池那边偏了偏,右肩已经湿了一大片。地铁口的风卷着雨水扑过来,顾池的镜片蒙了层雾气,他习惯性地用袖口去擦,手背碰到沈暮年的手指。
“你家在几楼?”沈暮年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三楼。”
“住得真矮。”沈暮年一边说一边往单元门里走,“你这小区绿化不错,我上次来发现东边有棵香樟树。”
顾池没接话,掏出钥匙开门。电梯叮咚一声打开,两人挤进去的时候,沈暮年闻到顾池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实验室洗手液的味道,混着他校服上残留的墨汁,莫名让人上头。
“你带钥匙了吗?”顾池按了三楼的按钮。
“带了。”沈暮年摸了摸裤兜,“顺便给你带了本竞赛笔记,李老师让我整理的。”
电梯门开了,过道尽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顾池推开门,玄关处整齐地摆着两双拖鞋。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沈暮年看见他后颈有块小小的胎记,像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书房的百叶窗拉了大半,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沈暮年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的时候,一张泛黄的草稿纸飘了出来。他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开台灯。
“坐这儿吧。”顾池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我把上周的模拟题找出来。”
沈暮年坐下,指尖摩挲着那页草稿纸的边缘。上面的心动概率100%已经被蹭花了,但他还记得写下这句话时心跳的声音。窗外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
“你昨天实验数据有没有对完?”顾池从书柜里抽出一沓试卷。
“对完了。”沈暮年靠在椅背上,“不过误差有点大,可能是仪器问题。”
顾池没说话,低头翻试卷。沈暮年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做实验的时候,顾池也是这样专注的样子,连别人叫他都没听见。
“喂。”沈暮年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腕,“你是不是又在想别的事?”
顾池猛地抬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沈暮年觉得喉咙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顾池的呼吸突然变得有点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似的。
“我……”他刚开口,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靠!”沈暮年赶紧把草稿纸塞进文件夹,“你妈回来了?”
“不是我妈。”顾池站起身,“是我爸。”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池快步走到门口,却在拉开门的瞬间停住。沈暮年看见他后背绷得笔直,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一样。
“进来坐会儿吧。”顾池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三分。
来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扫了眼沈暮年,目光在他帆布包上停留了几秒,才转向顾池:“李老师打电话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沈暮年站起来打招呼,却被那人锐利的眼神刺得有点发慌。顾池的父亲在书桌前站定,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些题你都做完了?”
“嗯。”
“我看看。”那人翻开试卷,忽然皱眉,“这道题你怎么解的?”
沈暮年凑过去看,心算了一遍答案。他正要开口,顾池却抢先说道:“是错的。”
“那你说说正确解法。”顾父看向沈暮年。
沈暮年看了眼顾池,后者低着头,手指关节发白。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其实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边界条件……”
等他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声。顾父合上试卷,点了点头:“行,你继续学吧。”
门关上后,顾池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桌面,像是要把那道划痕看出个洞来。沈暮年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爸挺严的啊。”
“习惯了。”顾池把手抽回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沈暮年没再说话,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时,他愣住了。一页草稿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角落里反复写着GP&SM两个字母,像是被谁一遍遍描过。
他抬头看顾池,后者正低头整理试卷。沈暮年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把钢笔掉在地上。
“你捡不捡?”顾池皱眉。
“你不捡我就过去了。”沈暮年说着就要起身。
“算了。”顾池弯腰去捡,沈暮年也同时俯身。两人的额头撞在一起,砰的一声。
“你他妈……”顾池捂着额头往后退,却发现沈暮年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嘛躲?”沈暮年的声音有点哑,“你明明也在记录这些变量。”
顾池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哗啦啦散开,一页纸飘到沈暮年脚边。他低头看见那行小字:答案只有一个。
“你怎么敢……”顾池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沈暮年弯腰捡起那页纸,轻轻放在桌上。他起身的时候,指尖在顾池掌心写了个点——长——点——短——长——长。
莫尔斯密码的“等我”。
“我先走了。”沈暮年拿起帆布包,“竞赛笔记在你那儿,记得看。”
门关上的瞬间,楼下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高跟鞋的声音,节奏轻快但带着几分试探。
“儿子?”门外传来温柔的声音,“妈妈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顾池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句“答案只有一个”。雨还在下,窗户上的水痕蜿蜒着爬满整个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