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送药后,宜修与胤祥之间仿佛多了层无声的牵连。
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时,胤禛被康熙召去畅春园议事,府中事由暂由侧福晋打理。宜修核对账目到傍晚,正准备歇下,却见侍女匆匆进来:“侧福晋,十三爷院里的人来报,说十三爷傍晚练箭时旧伤复发,疼得厉害。”
宜修心头一紧,抓起桌上的药膏便往外走。
胤祥的卧房里只点了盏孤灯,他趴在榻上,额角沁着冷汗,右腿不自然地蜷着。听见脚步声,他勉强侧过头,看见是宜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弟妹怎么……”
“别说话。”宜修打断他,快步走到榻边,解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果然红肿了一片,想来是白日里没注意,牵扯到了筋骨。
她倒出药膏,这次没再避讳,直接将掌心覆上去。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胤祥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没再推开她。
“明知腿伤没好利索,偏要去折腾。”宜修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责备,手下的力道却放得更轻,“十三爷就这般不爱惜自己?”
胤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竟觉得这责备里藏着几分暖意。他低声道:“明日是额娘的忌日,想着练几箭给额娘看看,不想……”
宜修的动作顿了顿。她记起来了,胤祥的生母敏妃早逝,他自小在宫中便不算得宠,性子又烈,心里藏着多少委屈,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往后若想练箭,我陪你去。”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虽不懂骑射,却能替你看着些,别再伤着。”
胤祥猛地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坦荡的关切,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澄澈得让他心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却见宜修已经移开目光,继续替他揉着伤处,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进来时,裙摆沾了些草屑,想来是走得急了。
“弟妹……”他喉结动了动,“你不必如此待我。”
宜修手上的动作没停:“十三爷是王爷的弟弟,便是我的弟弟。照顾弟弟,本就该当。”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胤祥却莫名觉得,事情不止如此。自那日她替他敷药起,她看他的眼神,她对他的关切,都超出了“弟妹”的本分。就像此刻,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渗进来,不仅暖了他的伤处,更暖了他心底那块常年冰封的角落。
正说着,外面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宜修起身去关窗,却见天边滚过一串闷雷,眼看就要下大雨。
“这天气,怕是不好走了。”胤祥看着窗外,“弟妹不如在此歇一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果然,宜修立刻道:“不必了,我这就回去。”
她拿起药瓶,匆匆走到门口,刚要掀帘,却被胤祥叫住:“等等。”
他撑着榻沿坐起来,从枕边摸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雕着一只振翅的海东青,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你拿着。”他道,“往后若有难处,或是在府里受了委屈,凭这玉佩,让你身边的人去寻我便是。”
宜修看着那枚玉佩,眼眶忽然一热。上一世,她被华妃陷害,被皇后禁足,被胤禛冷落时,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一世,竟有人愿意给她一个依靠的承诺。
她没接,只摇了摇头:“十三爷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玉佩太贵重,我不能收。”
胤祥却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进她手里,指尖再次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拿着。就当……是谢你送药的谢礼。”
雨声已经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宜修握紧掌心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肉,直抵心底。她没再推辞,只福了福身,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胤祥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被雨水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触到她掌心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而他和她的心里,都像被这雨水浸润过一般,悄悄滋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深宅大院里,借着夜色,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