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胤祥的住处并不奢华，甚至比府里几位得宠的格格还要素净些。宜修提着药瓶进去时，他正半倚在榻上，右腿打着绷带，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弟妹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坐直，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宜修将药瓶放在桌上，示意侍女退下，才轻声道：“听闻十三爷伤了腿，我那里正好有瓶家传的药膏，对跌打损伤颇有效验，想着送来试试。”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他腿上的绷带，恍惚间想起上一世他被圈禁十年，出来时也是这般拖着不便的腿，却还要强撑着替雍正处理朝政，直到油尽灯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钝钝地疼。

胤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沾了点细碎的阳光，像落了层金粉。他记得这位乌拉那拉氏弟妹，总是安安静静跟在福晋身后，眉眼间带着股挥不去的疏离，不像她姐姐纯元那般明媚，却自有一种清冷的韧劲。只是今日，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像藏着深潭，漾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劳弟妹费心了。”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这点小伤，过几日便好。”

宜修没接话，只拿起药瓶，倒出些青绿色的药膏在掌心，轻轻搓热：“我替十三爷敷上吧，这药膏得揉透了才管用。”

胤祥忙道：“使不得，哪能劳烦弟妹……”

“十三爷是兄长，这点事算什么。”宜修已经半跪下来，指尖轻轻按在他的伤处，力道恰到好处。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感，让胤祥到了嘴边的拒绝，竟不知不觉咽了回去。

药膏带着清冽的草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在不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胤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一次家宴上，她被几个贵女排挤，独自站在廊下看雪，也是这样一副安静却倔强的模样。那时他刚从塞外回来，一身寒气，没敢上前搭话，只远远看着她把冻红的指尖藏在袖笼里。

“十三爷从前在塞外，是不是常受伤？”宜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胤祥一怔：“弟妹怎么知道？”

“听王爷提起过，说十三爷骑射了得，就是性子太烈，总爱跟自己较劲。”宜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身子是自己的，仔细些总是好的。”

这话里的关切太过明显，胤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抬眼望她，正好对上她抬起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而盛满了他读不懂的心疼，像月光落在湖面，碎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他刚想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是胤禛的贴身太监李德全。

“十三爷，王爷回来了，让奴才来问问您的伤势。”李德全掀帘进来，看到宜修也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奴才给侧福晋请安。”

宜修立刻收回手，站起身，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既然王爷回来了，我便先回去了。药膏每日敷两次，十三爷记得用。”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便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刚进门的胤禛。

胤禛走进来，看着宜修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榻上若有所思的胤祥，眉头微挑：“你弟妹怎么在这？”

“弟妹送了些药膏来。”胤祥收敛心神，笑道，“二哥，你这位侧福晋，倒是个心细的。”

胤禛没接话，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瓶上，眼神沉了沉。他一向知道宜修性子沉稳，却从未见她对谁这般主动过，尤其是对胤祥。

而此时走出房门的宜修，手心还残留着药膏的余温。她抬头看了看天，流云正好遮住了日头，风里带着石榴花的甜香。

她知道，今日这一步，或许会引起胤禛的怀疑，但她不在乎了。上一世她步步为营，换来的是孤家寡人、青灯古佛，这一世，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心。

哪怕前路依旧是朱墙高耸，哪怕等待她的，可能是更汹涌的惊涛骇浪。

至少这一次，她想护着那个在风雪里独自站了整夜的少年，护着那个在圈禁岁月里从未弯过脊梁的十三爷。

护着她上一世，从未敢靠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