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奥城的雪,十年如一日地落在琉璃瓦上,簌簌有声。
宜修跪在景仁宫的佛前,指尖捻着念珠的力度几乎要将檀木捏碎。香炉里的沉香明明灭灭,映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这是她入主中宫的第十五年,也是雍正登基的第十年。窗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说果亲王胤祥今日又在朝堂上替年羹尧求情,被皇上斥退时,袍角扫过金砖地的声响,竟和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阿哥所外替她捡起掉落的玉簪时,衣摆蹭过青石板的声音重合了。
念珠猛地断裂,珠子滚落在蒲团边。宜修俯身去捡,指尖触到最底下那颗时,猛地一颤——那上面刻着的极小的“祥”字,是她刚入雍亲王府时,趁着月色偷偷刻上去的。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想的是:若有来生,断不踏入这红墙半步。
再次睁眼,却是康熙四十三年的夏夜。
蝉鸣聒噪,她还穿着格格的常服,正坐在雍亲王府的小花园里,手里捏着一封被雨水打湿的信。那是她写给远在西北的胤禛的家书,却被风吹落在池塘边,而此刻弯腰替她拾信的少年,眉眼清朗,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正是尚未封王的十三阿哥胤祥。
“乌拉那拉氏妹妹?”他指尖捏着信纸边缘,目光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怎么了?脸这么白。”
宜修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石榴树上。枝桠上的石榴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手背上——和上一世,他被圈禁前最后一次见她时,落在他囚衣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眼底的关切,而非记忆里模糊的、隔着重重宫墙的遥望。上一世她汲汲营营,为了后位不惜构陷亲姐、算计子嗣,直到临死前才从雍正断断续续的话里得知,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胤禛身后的十三弟,曾在她被华妃刁难时,悄悄命人送来暖炉;在她生下的早夭长子丧礼上,独自在宫门外站了整夜。
而她,从未回头看过他一眼。
“没、没什么。”宜修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多谢十三爷。”
胤祥将信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微微泛红:“妹妹小心些,夜里露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见你对着池塘发呆,还以为是想家了。”
宜修捏紧信纸,纸上的字迹洇开,像她上一世被泪水泡烂的心。她望着胤祥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身石青色的常服在月光下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不像后来病中那般消瘦。
这一次,她想。
这一次,红墙依旧是那座红墙,但她手里的念珠,或许能捻出不同的因果。
第二日,府里传来消息,说十三阿哥在围场坠马,伤了腿。宜修正在给胤禛绣荷包,闻言针扎进了指尖,血珠落在明黄色的丝线团上,像一点突兀的朱砂。
她放下针线,对侍女道:“去把我上次从家里带来的那瓶活血化瘀的药膏取来,我去看看十三爷。”
侍女愣了愣:“侧福晋,您往日里不常与十三爷走动的……”
宜修望着窗外,石榴花又开得艳了些。她轻轻道:“都是一家人,该去的。”
有些债,要还。有些人,要护。这重活一世的朱墙岁月,她不想再留遗憾。而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不仅是救赎,更是一场注定要在皇权倾轧中,小心翼翼绽放的爱情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