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周以冬握着林小雨瘦骨嶙峋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数出她腕骨嶙峋的形状。
那道刚结痂的刀口横在苍白皮肤上,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小雨,吃点苹果?"周以冬用小叉子戳起一块切得方正的果肉。
林小雨迟缓地摇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窗外透进的光将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两片垂死的蝶翼。
"今天天气很好。"周以冬把叉子放回碗里,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要不要去楼下..."
"她们判了吗?"林小雨突然问。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冰锥凿进周以冬的耳膜。
碗里的苹果渗出淡黄的锈迹。周以冬用指甲掐着掌心,直到刺痛压过喉咙里的哽咽:"快...快了。"
林小雨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扯动她干裂的嘴角,渗出一丝血珠:"冬冬,你撒谎的时候,还是不敢看人眼睛。"
空气凝成一块沉甸甸的冰。周以冬慌乱地去擦她唇角的血,却被冰凉的手抓住手腕:"你知道吗?上个月她们来看我了。"
周以冬猛地僵住。
"郑雯抱着百合花,跟她爸爸一起。"林小雨的眼睛亮得瘆人,"校长说她是来探望'生病的老同学'。"
指甲陷进周以冬的手腕,留下月牙形的血印:"她在病历卡旁边放了个信封,说是同学们捐的医疗费。"
"你...你收了吗?"周以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林小雨松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厚厚的白信封。
哗啦一声,粉色的百元钞雪片般散落在病床上,几张钞票滑落到周以冬脚边。
"三千块。"林小雨数着钞票,像在念死亡判决书,"郑雯的零花钱。她爸爸说,让我买点好吃的。"
百元钞上的领袖像在灯光下冷冷地注视着她们。周以冬突然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搅着腐烂苹果和消毒水的味道。
"冬冬。"林小雨的手覆上她的背脊,枯瘦的手掌轻得像一片落叶,"就当是场噩梦...醒不来也没关系。"
周以冬的眼泪终于砸在钞票上,洇湿了一片粉红。
她想起初中运动会上,林小雨跑完三千米摔倒在终点线上,膝盖擦破好大一片。
十四岁的周以冬背着她冲向医务室,背后的女孩贴着她汗湿的脖颈小声说:"冬冬,你是我的超级英雄。"
如今伤口长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黄昏的公交车上,周以冬把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
手机屏幕亮起夏奕的消息:「晚上好好吃饭了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在辨认某种失传的文字。
郑雯朋友圈的更新弹出来,蓝天白云下的滑雪场,她穿着最新款的Moncler羽绒服比着剪刀手,配文「感恩所有爱我的你们❤️」。
点赞列表里有南城一中校长的名字。
周以冬关掉手机。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商铺的圣诞树缠着廉价的彩灯,广告屏上轮播着珠宝和汽车。
这个用金钱浇筑的城市光鲜亮丽,照不亮筒子楼里漏风的窗。
深夜的台灯下,周以冬一笔一划在日记本上写:「赔偿金到账了,小雨的奶奶买了呼吸机。」
笔尖突然折断,墨水在纸上晕开一滩浓黑。
「可那些钱像是烙铁,烫穿了她的掌心。」
泪水砸在墨渍上,将字迹融成模糊的灰蓝色。她蜷缩在椅子上,胃部传来真实的绞痛。
手机嗡嗡震动。夏奕的消息执着地在屏幕上闪烁。周以冬把脸埋进臂弯,任由铃声响到熄灭。
黑暗里有细小的声音啃噬心脏:如果当初没忽略小雨的短信,如果曝光帖子时做得更周密,如果自己能像郑雯家那样有钱有势...
冰凉的月光爬上窗台时,她给夏奕回了条的消息:
「先睡了」
发送成功的微光熄灭,房间里只剩下一室破碎的黑暗。
——这世界总用金钱丈量伤口的深浅,却无人听见灵魂汩汩流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