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灯光,窗外灰蒙蒙的天。
江之遇睁开眼的时候,有十几秒的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左腿传来的钝痛把他拉回现实。
石膏。绷带。固定的支架。
他想起来了。网吧,陆鸣,小王,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蓝色的天空。有鸟叫,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手边放着什么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药店那种。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一袋橘子,还有两个面包。面包的包装袋上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遇哥,我去公司一趟,晚上来看你。小王在门口守着,有事喊他。——陆鸣
江之遇把纸条看了三遍。字很丑,是他熟悉的那种丑。以前在出租屋里,陆鸣给他留便签,永远都是这种狗爬一样的字。他那时候还骂过他,说你这字写出去丢“即刻达”的人。
陆鸣说,我又不靠写字赚钱,我靠写代码。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算了算,其实也就一年多。但感觉上,好像隔了一辈子。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不多,就一张纸,一个硬硬的边角。他把那个硬边角掏出来,愣住了。
是那本日记本。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衣服里的。逃亡的路上,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那天,他把日记本贴着胸口放着,用外套裹紧。后来腿伤了,被人拖到那个废弃的棚子里,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胸口。日记本还在。
再后来,他爬出来,去了网吧,被陆鸣背到医院。一路上他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记得,但这个本子一直跟着他。
封面脏了。边角卷起来了。有几页沾了水,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晕开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翻开,找到最后一页。是2023年12月20日,林之晚写的那段话:
江之遇:
我回家了。
找不到你,我认输了。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个时空,不管你能不能收到这些话,我都喜欢你。
2023年的你,2025年的你,以后的每一个你。
我喜欢你。
——林之晚 2025.12.20
他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摩挲着纸面。字迹是她写的,他认得。那些横平竖直里有一种倔强,他隔着纸都能感觉到。他想起她第一次在日记本里给他留言时的语气——生硬,试探,带着一点“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的骄傲。后来那些字慢慢变软,变暖,变到他每次翻开,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现在,她在哪里?
2026年2月23日。他算了算时差。她应该到家了。就是今天。
他把日记本合上,重新放回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一晃一晃的。他盯着那片晃动的树枝,想起她在日记本里写过的话:
“江之遇,深州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我捡了一片,夹在本子里,给你看。”
那是2025年秋天的事。
他当时回她:我看见了。叶子很好看。但你别冻着。
门被轻轻推开。小王探进头来,看见他醒了,脸上绽开一个笑:“遇哥!你醒了!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给你买点热乎的?”
江之遇摇摇头,又点点头:“水。”
小王赶紧过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又找了根吸管插上,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一点。
“陆鸣呢?”
“鸣哥去公司了。”小王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说最近用户量涨得快,后台有点扛不住,得去盯着。晚上肯定来。”
江之遇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问:“‘即刻达’现在怎么样?”
小王的眼睛亮起来,语速都快了:“好得不得了!遇哥你不知道,自从上次工大内测之后,好多人主动找过来要注册。鸣哥他们又偷偷在几个大学做了推广,没花钱,全是用户自己传的。订单量翻了好几倍!”
“投资呢?”
“有个小基金找过来了!”小王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钱不多,但够我们租个小办公室,把服务器升级一下。鸣哥说,等你出院,咱们就能大干一场了!”
江之遇没说话。他看着小王兴奋的脸,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他和陆鸣挤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根一根地抽烟,为下一顿饭钱发愁。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有人主动把钱送过来,说我相信你们。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窗外的光变了,从灰蓝变成淡淡的金色。太阳快落山了。
小王问他:“遇哥,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说不用。
他又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开,找到2025年12月20日那一页。林之晚的字迹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黄。
他看了一会儿,从床头柜上摸到一支笔。那是护士留下的,圆珠笔,蓝色的。
他握着笔,在那页的最下面,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写:
林之晚:
收到了。
我没放弃。
我也喜欢你。
——江之遇 2026.2.23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又放回口袋里。
病房里很安静。小王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窗外有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黄昏的天色里。
江之遇闭上眼睛。
他想,再过几个小时,林之晚就该到家了。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