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那个瓦罐边的。
后来的事,江之遇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身体里烧着一盆炭火,从内往外烤,烤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烤得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腿上的伤早就感觉不到疼了——不是好了,是疼过了头,神经都懒得再给大脑发信号。
瓦罐里的水很脏。浮着灰,漂着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尸体,凑近了闻,有一股烂菜叶子的腥臭。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趴下去,把脸埋进罐口,像一头渴极了的牲口。
水灌进喉咙的那一刻,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浇在胃里,激得他浑身一抖。然后他继续喝,一边喝一边干呕,吐出来的又咽回去,狼狈得不成样子。
喝完水,他靠在墙上喘气。
角落里没有光,只有远处巷口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他借着那点光看自己的腿——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黑红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肉上。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青紫相间,像一块烂掉的果子。
他盯着那块烂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解布条。
动作很慢。手指使不上劲,抖得厉害,解一下,喘三口气。布条和肉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他没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伤口露出来了。比他想象的还糟。肿胀发炎,边缘泛着青黑,黄白色的脓液和血水混在一起,在他腿上淌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脓血,忽然想起林之晚。
想起她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江之遇,我好累。
那时候他隔着日记本,只能写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什么“注意安全”,什么“多穿点”,什么“等我”。现在他才明白,她说“我好累”的时候,有多累。
比他现在还累吗?
他不知道。
他把腿伸进瓦罐里。
冰冷的水淹没伤口的那一刻,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都淹了。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陷进肉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声音——不是喊,不是哭,是那种憋到极致、憋得胸腔都要炸开时的闷哼。
手腕咬出血了。他没松口。
腿在水里泡着,一遍一遍地冲洗,脓血被冲散,在瓦罐里晕开,像一朵朵恶心的花。他不知道洗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终于把腿抽出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汗水和污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重新包扎。
布条不够了,他就撕衣服。右手和牙齿配合,笨拙地绕一圈,勒紧,再绕一圈。勒到最紧的那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墙,喘了很久,才把那阵晕眩压下去。
包完腿,他瘫在地上,像一堆被抽掉骨头的烂肉。
高烧还在继续。身体里那盆炭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他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迷糊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上了。只能听着那些声音在耳边飘,忽远忽近,有时候是林之晚,有时候是他妈,有时候是他自己。
“……江之遇……”
“……你怎么还不来……”
“……我等你等了好久……”
他想说我在,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但嘴巴张不开,嗓子也发不出声。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把他从昏迷中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其实只睁开一条缝,眼睑肿得厉害,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移动,佝偻着背,动作很慢,很轻。
拾荒的。
那个人在翻垃圾,翻得很仔细,把塑料瓶和易拉罐挑出来,轻轻放进背后的麻袋里。袋子已经鼓了,看样子收获不错。
江之遇想动一下,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继续蜷在阴影里,看着那个黑影一点一点靠近。
那个人走到他附近的时候,停了一下。
隔着模糊的视线,江之遇感觉那人在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然后那个人继续翻垃圾,只是动作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江之遇忽然想笑。
怕吵醒什么?吵醒一个死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但想来应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瘫在垃圾堆里,浑身恶臭,腿上缠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这条巷子里,死过人的。没人会多管闲事。
那个人翻完一堆垃圾,捡起两个塑料瓶,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江之遇发出了一声呻吟。
不是故意的。是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干涩,嘶哑,像一块破布被人用力撕开。
那个黑影顿住了。
江之遇看见那个人回过头,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再喊一声,嗓子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后来,那个人的影子开始移动。
靠近他。
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抬得很低,落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江之遇想看清楚那张脸,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佝偻的背,巨大的麻袋,还有一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凉。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但那一刻,他竟觉得那块石头是烫的——烫得他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烫成这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造孽哟……”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那个人在掏什么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瘪瘪的水壶——军绿色的,旧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白铁皮。
盖子被拧开。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
“喝水。”
那只手把水壶凑到他嘴边。
水是凉的。浑浊的。有一股铁锈味。但那口水滑进喉咙的时候,江之遇觉得,这辈子没喝过比这更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