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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生病

字里行间的你

开学几个周后,A大的天气开始抽风。前一天还出着太阳,第二天就降了七八度,风从海那边灌进来,又湿又冷,教室里暖气还没到位,坐一节课脚就冻得发僵。

林之晚第一天觉得嗓子有点毛的时候没当回事,灌了两杯热水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头沉得像灌了铅,浑身酸痛,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苏晓晓从床帘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立刻变了:"你别去了,我给你请假。"

"上午陈教授的课……"

"我给你录音,笔记拍下来发你。你躺着别动。"

林之晚确实没力气动了。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听着苏晓晓和周芋念乒乒乓乓地洗漱出门,门关上之后宿舍安静下来。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但浑身疼得睡不着,骨头缝里像是塞了冰块,又冷又酸。后来她挣扎着爬起来,穿了外套,一个人晃去了校医院。

医务室里人不多,值班医生量了体温,看了看喉咙,说是换季流感。"挂个水,回去多喝水多休息,这两天别去上课了。"

林之晚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护士把针扎进手背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没出声。输液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手机,没人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她掏出手机想给苏晓晓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们在上课,发过去也是让她们担心,反正挂完水她自己能走回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灯管有些年头了,一头微微发黑,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她的手背凉凉的,药水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整条胳膊都是冷的。

她忽然想,要是有人能在这时候陪她说说话就好了。

但苏晓晓在课上,周芋念在采访,吴悠在训练。沈清越倒是可以叫,但她不想叫他。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人连电话都打不通。她甚至不知道他那边的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裹着两床被子还觉得冷,苏晓晓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周芋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碗粥,林之晚勉强喝了几口,然后又缩回被子里。天黑下来之后她听见苏晓晓和周芋念压低声音说话,窗帘拉上了,宿舍里只剩她书桌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日记本。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翻开了。笔在手里握了半天,字写得很轻,没什么力气:

感冒了。头晕。在医务室挂水,一个人。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

——林之晚 2026.3月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了眼。药劲上来了,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夜里,2024年的某个出租屋里,有一个男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着,每隔半小时就起来翻一次日记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就是心里有点空,总觉得今晚应该有新的话。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又翻了一次。

然后他看到了。

短短几行字,字迹轻飘飘的,像是握笔的人没什么力气。他看了第一遍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看了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坐直了,盯着"在医务室挂水,一个人"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写得飞快:

林之晚:

我不知道你感冒了。我昨天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等到凌晨三点。你说一个人挂水的时候我快急疯了,可是我连给你倒杯水都做不到。

你难受的时候一个人在输液室坐着,我在两年前的一间屋里坐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隔着两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这本破本子,什么都做不了。

林之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你生病了,不管多晚,你写出来。我看得到。我在这边干着急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你知道吗,哪怕你写一句"难受",我也能看到。你不说,我连"干着急"都没处使。

别一个人扛了。

——江之遇 2024三月

他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心跳还是快,他抬手搓了把脸,掌心是凉的。

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觉得天亮之前他大概是睡不着了。

林之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一些。身上还是酸,但头没那么沉了。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翻开的时候先看到自己昨晚写的几行字,轻飘飘的,她看着都觉得"这字写得真丑"。

然后她看到江之遇的回话。

密密麻麻的,几乎占了大半页。字迹比平时潦草,好几处墨迹蹭花了,像是写的时候太急。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我快急疯了"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看到"我连给你倒杯水都做不到"的时候她把日记本往胸口贴了贴,嘴唇抿紧了。看到最后那句"别一个人扛了"的时候她眼眶一热,抬手捂住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把日记本抱在胸口,很久没动。

宿舍里很安静。苏晓晓她们还没回来,窗帘拉着,只有一道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她眼睛有点潮,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笔,趴在枕头上写:

好。

下次不管多晚都写。你等着。

——林之晚 2026年3月

她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贴着软软的布料,翘起来。

中午的时候苏晓晓下课回来,推门看见她醒了,扑过来探她的额头:"退烧了没?你今天好点没?我给你带了食堂的粥,南瓜的,你喝不喝?"

"喝。"

苏晓晓把粥放在她桌上,转头一看她的脸,愣了:"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又发烧了?"

"没有,"林之晚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感冒还没好透,刚才擤鼻涕擤的。"

苏晓晓狐疑地看了她两眼,但没追问。她把粥盖子揭开,把勺子放在碗边上:"那你赶紧吃,吃完再睡。下午要是还烧我就拽你去挂水。"

林之晚接过粥碗,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南瓜粥很甜,暖融融的从喉咙滑下去。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躺回去,把被子裹紧。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日记本。她闭着眼,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