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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情书

字里行间的你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林之晚每天的习惯已经固定下来了。晚上洗完澡,钻进暖和的被窝里,把日记本摊在膝盖上,先看江之遇有没有写新的话,然后再决定回什么。

那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江之遇的字迹比之前又放松了一些,笔锋没再那么尖锐了,甚至有些笔画带着连笔,像是写得随意:

林之晚:

今天路过海边,项目推进得顺,陆鸣说出去透口气,我俩就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风特别大,吹得人站不稳。回来的路上我在沙滩上捡到一块石头。圆的,不大,但蓝得特别好看,光照进去会透出一种很深的颜色,像……我说不上来。像你把海装进去了。我留着了。

——江之遇 2024.2月

林之晚看着这段话,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

那条深蓝科技寄来的手链她最近一直戴着。银色的细链子绕在手腕上,那颗海蓝色的坠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台灯的光照过来,石头里的纹路像一层层叠起来的水波,深深浅浅的,从中心往边缘漾开。

圆的。不大。光照进去会透出波纹一样的纹路。

她盯着那颗坠子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变快了。不可能吧。可是——她说不上来,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但那个念头不肯走。

她拿起笔,指尖有点发麻,写得很慢:

你捡到的那块石头,是什么样子的?你说圆的,不大,光照进去会有纹路……我想知道得更具体一点。

——林之晚 2026.2月

她写完合上本子,把日记本抱在胸前,靠在床头。窗外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坠子,石头在黑暗中也有光泽,从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照到它,里面那层纹路幽幽地亮着。

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别瞎想。天底下蓝色的石头多了去了。

但那个念头还是留在那儿,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停不下来。

第二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的时候,心跳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江之遇回了。字迹比平时工整,像是认真描过:

圆的,直径大概比我大拇指指甲盖大一圈。表面光滑,有一面稍微平一些,像是被海水磨过的。颜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但对着光看的时候,里面会有几层纹路,像水波纹叠在一起,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散。我把它放在桌上台灯旁边了,偶尔写代码写累了看一眼,觉得挺平静的。

你问这么细,是也想捡一块吗?

——江之遇 2024.2月

林之晚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腕抬起来,让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那颗坠子在光里透出深深浅浅的蓝,纹路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漾,像水波纹叠在一起。她翻到背面,靠近金属托的地方,有一面微微平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她把日记本上的描述和手腕上的石头比对着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了一句什么,自己都听不清。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块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头。就算有,也不可能一个在2024年的海边被捡到,一个在2026年被做成手链寄到她手上。可是——可是她想不出第三种解释。

她趴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拿起笔,什么都没说,就写了一行字:

那块石头,你好好留着。

——林之晚 2026.2月

她没有告诉她手腕上的事。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怕说出来就把什么脆弱的东西碰碎了。也可能是她想留着这个秘密,等以后见到他的时候,再把手链摘下来放到他面前,看着他愣住的表情。

那个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她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接下来的日子,日记本里的交流慢慢变成了一种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江之遇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他开始在日记里写一些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又让她看了忍不住笑的话。

比如有一天他写:

林之晚,我今天发现陆鸣吃青椒肉丝盖饭的时候会先把青椒全部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吃完肉和饭再把青椒一口吃掉。我问你图什么。他说"这样每口饭都是纯肉,最后再统一解决青椒,效率高"。他的脑回路我搞不懂,但我觉得项目能成大概就是因为他这种人写代码也是这个逻辑。

林之晚趴在桌上笑出了声,她妈妈在楼下喊她"晚晚笑什么呢",她赶紧捂住嘴回了一句"没事妈看手机呢"。然后她拿起笔回:

你提醒我了,下次吃饭我也试试这个办法。不过我建议你下次直接告诉他,他可以先把青椒炒熟再拌进去,比最后吃一大口青椒好受。

还有一回,江之遇深夜写了一长段,说他们新租了一个小办公室,虽然只有二十平,但终于不用跟人抢共享工位了。他说陆鸣非要买一把人体工学椅,花了八百块钱,坐上去第一句话是"遇哥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舒服的椅子"。然后他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环顾了一圈,二十平的房间,两台电脑,一个白板,白板上全是陆鸣画的流程图,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我觉得这儿比之前任何地方都好。

林之晚回了一个画的小房子,房子上面画了个烟囱,烟囱里冒出来一圈圈螺旋形的烟。下面写:"恭喜搬家。送你的乔迁礼。房子是我画的,烟是我加的,凑合看。"

江之遇隔天回了一段,开头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末端画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头顶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

"收到。已经贴白板上了。陆鸣问我是谁画的,我说'你不认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看了那个笑脸好几次,然后把我桌上那包饼干拆了。"

林之晚看到那个火柴人的时候笑得把日记本掉在了地上。

但让她真正愣住的,是寒假最后那几天的一页。

那天她翻开日记本,江之遇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号,一笔一画的,像是认真斟酌过:

林之晚:

我知道写这个可能有点傻。但我想了挺久,还是写了。

我想跟你说一些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我觉得你该知道的东西。

你第一次在日记本上留言的时候,我这边是2023年8月。那天我整个人烂透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你写了"失败不是终点"。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你可能不知道那五个字对一个当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人有多重。

后来你写你拉小提琴,你说上台的时候弓搭上弦的瞬间所有杂念都没了。我那时候在出租屋里,屋顶漏水,电脑是二手的,口袋里没钱。但每次翻开这本本子看到你的字,我就觉得屋子没那么漏了,电脑没那么卡了,口袋里的钱可以慢慢挣。

你说你画的自己,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但你不知道我看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个人隔了两年的时间,隔了一个我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时空,她画了一幅画给我,问我好不好看。

我就想,那我得把自己收拾好。我不能让她等半天等来一个还是一团糟的人。

我不太会写这种东西。创业计划书写过三十几版,但这种话我是第一次写。写得不好你凑合看。

你以后什么时候想拉琴,我坐第一排。

你以后什么时候想捡石头,我陪你去海边。

我不太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想见你。特别想。

——江之遇 2024.2.9

林之晚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那几行字。她把那段话看了四遍。第一遍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第二遍的时候眼眶热了。第三遍的时候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腹湿的。第四遍的时候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封面,闭着眼睛。

窗外的夜很静。

她妈妈在楼下看电视,电视里传来春节晚会的重播声,笑声隐隐约约的。

她抱着日记本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翻到那一页,在江之遇那封"不太会写"的信下面,什么都没写。她画了一颗心。很小,铅笔画的,线条轻轻淡淡的。心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收到了。你说的那些我都收到了。

——林之晚 2026.2月

写完她把手腕抬起来,那颗海蓝色的坠子在灯下幽幽地亮着,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海面上细细的波纹。

她把日记本小心地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嘴角翘着。

寒假快结束了。她要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