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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日常

字里行间的你

寒假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泡在温水里。林之晚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她妈妈已经煮好了粥。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然后上楼写写论文,或者窝在客厅沙发上看那套她爸爸送的新书。

正月初十那天她翻开日记本,纸页上多了几行新字。江之遇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没再那么力透纸背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松快了:

林之晚:

最近陆鸣那小子彻底被项目进度绑架了,每天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我开会。问题是他点外卖只会点同一家店的同一道菜——青椒肉丝盖饭。吃了一个月了。我问他你不腻吗,他说"方便",方便什么?方便到我闻到青椒味就想吐。

今天下午我路过一家琴行,玻璃窗里摆着一把小提琴。我站了一会儿。想着你拉琴的样子。

——江之遇 2024.2月

林之晚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纸页上。她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然后抬手捂了一下脸。

什么叫"想着你拉琴的样子"啊。

她趴在桌上缓了两秒,才拿起笔回:

江之遇:

你有没有跟陆鸣说你闻到青椒味就想吐?没有的话我建议你说,不然他吃到天荒地老也不知道你忍得多辛苦。好朋友之间有时候需要直说。

我今天也出去了一趟,学校那边有志愿者活动,帮社区的老人做新年慰问,我报名了。还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不过出去走走也挺好。

我妈织的围巾是浅灰色的,她说这个颜色衬我。我爸送的那套书里有一本讲数字经济转型的特别有意思,我连着看了两晚上。我外公外婆送了个保温杯,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大红字,我现在每天用它喝水。

。要是能拉给你听就好了。

写完最后那句她顿了一下,然后没有删,继续写:

——林之晚 2026.2月

她把笔放下,盯着"要是能拉给你听就好了"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有点直白了。但她想了想,反正他那边是2024年,他还要两年才能看到这句话。等他看到的时候,说不定她已经当面拉给他听了。

这么一想,她又心安理得地把本子合上了。

2024年。出租屋。

江之遇翻开日记本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项目的测试报告刚跑完最后一轮,数据比他预期的还好一点。陆鸣已经趴在旁边的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那件灰色外套,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江之遇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也给他搭上。

然后他坐在灯下,翻开日记本。

林之晚的回话跳进眼里的时候,他先是笑出声了——"建议你直说"——然后看到最后那句"要是能拉给你听就好了"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下面接着写:

那我记住了。

等你拉给我听那天,我坐第一排。

——江之遇 2024.2月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项目数据不错,比预期好。我觉得路在变宽。等我真的走出来了,我想去见你。面对面那种。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出租屋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落在他脸上。他躺在椅子上闭了眼,嘴角翘着。

快了。

2026年。南方小城。

志愿者活动那天是个阴天,但没下雨。林之晚穿了一件厚外套,围着妈妈织的浅灰色围巾,坐社区安排的公交车到了活动地点——城郊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楼里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暖融融的。

活动内容很简单,陪老人们聊聊天,帮忙写春联,给活动室的窗户贴窗花。林之晚被分到二楼的阅读角,帮一位老爷爷整理书柜。

那位老爷爷姓周,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老式毛衣,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有些淡淡的老年斑,但动作利落。

林之晚蹲在书柜前把书按大小排好,周爷爷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指挥:"那排诗集放左边,对,就是那几本薄的……哎小姑娘你别蹲着了,旁边有凳子。"

林之晚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整理一边跟他聊。周爷爷听说她在A大读书,眼睛亮了亮:"A大?我外孙女也在那儿,学什么……什么音乐的。"他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一个旧琴盒,"我以前也拉琴,二胡。现在手不太行了,拉一会儿就酸。"

林之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琴盒外皮有些划痕,锁扣的地方被磨得发亮。她转头问:"周爷爷,您还拉吗?"

"偶尔。拉着玩。"他笑了笑,看她一眼,"你会乐器?"

"我会小提琴。"

周爷爷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小提琴?那好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旧琴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二胡,琴筒上的蟒皮颜色已经深了,琴杆被盘得油润发亮。他摸了摸琴弦,又转头看她,"小姑娘,你要是不嫌弃,给我拉一首听听?这楼里平时没人拉琴,闷得很。"

林之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不过我拉得一般。"

"哎,能拉就行。"周爷爷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把小提琴,旧得琴身的漆都磨掉了好几块,"这是我外孙女留在这儿的,她小时候学的,后来不怎么拉了。你试试音准不准。"

林之晚接过来试了试弦,音有点偏,她拧了拧弦轴调了调,然后架在肩上,拉了一首《茉莉花》。曲调简单,但在这个暖洋洋的活动室里,琴声落在墙上又弹回来,叮叮咚咚的,像细小的水珠落在瓷盘里。

周爷爷坐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一曲拉完他睁开眼,乐呵呵地鼓了鼓掌:"好!小姑娘你拉得好!比你那学姐拉得柔和多了,她那会儿拉得跟锯木头似的。"

林之晚被逗笑了,把琴放下来:"哪有那么夸张。"

"有!她第一回拉,整栋楼的人都捂耳朵。"周爷爷哈哈笑,笑完了,看着她,"你以后多来,这楼里冷清,你来了就有声儿了。"

林之晚点头答应,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江之遇的话还在那儿——"等你拉给我听那天,我坐第一排。"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今天给周爷爷拉的那首《茉莉花》,好像也算是拉给他听了。隔着时间,隔着距离,但琴声是实的,是可以穿过很多东西的。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今天去做志愿者,帮一位姓周的老爷爷整理书柜。他以前拉二胡的,手不太好了但还在拉。我给他拉了一首《茉莉花》,他夸我拉得比他外孙女柔和多了。他外孙女以前也学小提琴,后来不练了,他说"你这孩子要是每回来,这楼里就有声儿了"。

我答应了。

今天还想起你写的那句"想着你拉琴的样子"。要是真能当面拉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林之晚 2026.1.14

写完她搁下笔,看着窗外。夜很静,远处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年还没过完。

她低头看着日记本上两个人一来一回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