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3日。凌晨两点。
江之遇是被踹醒的。
后腰上挨的那一脚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他想爬起来,肩膀被人踩住了,鞋底碾着他的锁骨,骨头咯吱作响。
“醒了?”刀疤脸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拎起来,“睡挺香啊?”
江之遇没说话。嘴里全是血,舌头动了一下,舔到一颗松动的牙。
仓库外面还在下雨。雨声很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只拳头在敲。屋顶有几处漏了,雨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瘦猴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根铁管。铁管上沾着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钱呢?”
江之遇没吭声。
铁管落下来,砸在他后背上。不是最疼的那种砸法,是钝的,沉的,能听见骨头闷闷地响一声。
他没喊。
瘦猴又砸了一下。还是没喊。
刀疤脸笑了一声,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瘦猴打,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戏。打了大概十几下,他抬手示意停。
“行。”刀疤脸说,“骨头挺硬。”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在江之遇脸上。
“那U盘呢?那个姓陆的给你的U盘,藏哪了?”
江之遇趴在地上,脸侧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着刀疤脸的鞋尖,看着鞋尖旁边那滩混着血的水,没说话。
刀疤脸蹲下来,烟头按在他手背上。
滋啦一声。
江之遇的身体猛地一抽,牙关咬得太紧,牙龈渗出血来。但他还是没喊。
刀疤脸把烟头碾灭,站起来,踩了踩。
“行。”他说,“那就慢慢来。”
他转身往外走。瘦猴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铁管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接着来。”他说。
门被撞上。脚步声走远。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有屋顶漏水的滴答声。
江之遇趴在地上,很久没动。手背上的烫伤在跳着疼,后背的骨头在疼,膝盖在疼,额头的伤口在疼。全身都在疼,疼得他有点想吐。
但他不能吐。吐了就得动,动了更疼。
他趴着,把脸埋进那滩混着血的水里。水是凉的,凉得他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想起来,那个日记本还在。
在胸口贴着。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手伸进衣服里,把日记本掏出来。封皮上沾了点血,但没湿太多。他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他还没写东西。但林之晚写了。
林之晚写的是:
江之遇:
今天又去了一趟那个咖啡店。老板说根本不认识什么陆鸣。
我在想,是不是我记错了什么?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快回我。我很慌。
——林之晚 2025.12.23
2025年12月23日。
江之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他用那只能睁开的眼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靠着墙坐好。
他从旁边捡起那根不知道谁丢下的圆珠笔。笔杆上沾着灰,但还能写。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他在林之晚那行字下面写:
林之晚:
别慌。
我没事。
等我。
——江之遇 2023.12.23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重新塞回胸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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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3日。晚上九点。
“墨韵”书店的门被撞开的时候,风铃没响。因为风太大了,把风铃吹得缠在了一起。
林之晚冲进来,浑身湿透。台风夜的雨不是下的,是泼的。从公交站跑到书店这五十米,她全身已经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
书店里只有一盏灯亮着。柜台后面,老周坐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
林之晚冲到柜台前,手撑着台面,大口喘气。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柜台上,滴在她撑着的台面上。
“周叔——”她开口,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眼,继续喝他的搪瓷缸。
“女娃儿,”他说,声音不紧不慢,“这么大的雨,跑来干什么?”
林之晚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外套里掏出那个日记本。日记本用塑料袋裹着,没湿。她把塑料袋扯开,把日记本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翻到江之遇写的那行字。
她把日记本举到老周面前。
“周叔,”她说,声音在抖,“他出事了。”
老周看了一眼那行字。看完,他把搪瓷缸放下,往藤椅里靠了靠。
“然后呢?”他说。
“然后?”林之晚愣住了,“他出事了!他在挨打!他——”
“他写了,”老周打断她,“他说他没事。让你等他。”
“那是骗我的!”林之晚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他每次出事都这么写!上次被追债也是这么写!上上次也是!他从来不说实话!他——”
“那你让我怎么办?”老周又打断她。
林之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他从藤椅里坐起来,又捧起那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
“女娃儿,”他说,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是你急就能改变的。他那边是2023年,你这边是2025年。两年前的事,你改不了的。”
“那——”
“改不了的。”老周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你现在急,他现在挨打,你救不了他。”
林之晚没说话。她站在那里,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滩。
老周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喝搪瓷缸。
过了很久,林之晚开口。
“那我写呢?”
老周没抬头。
“我写的话,”林之晚说,“他能收到。他一直能收到。那我写点什么,能不能——”
“能什么?”老周打断她,“你写‘小心点’?他能躲过那根铁管?你写‘跑’?他跑得掉?”
林之晚不说话了。
老周叹了口气。他把搪瓷缸放下,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看着林之晚。
“女娃儿,”他说,“这东西叫什么你知道吗?”
林之晚摇头。
“时隙书。”老周说,“时间缝隙里的书。它不是让你改变什么的。它就是让你……”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词。
“……让你陪着。”
林之晚看着他。
“你改变不了他挨的打,”老周说,“你改变不了他受的罪。但你能让他知道,有人在那边等着他。有人在他挨打的时候,在急,在哭,在想他。”
他伸手,点了点林之晚手里的日记本。
“这就是这东西的意义。”他说,“不是让你改天换命。是让你陪着。”
林之晚低头看着日记本。看着江之遇写的那行字。
别慌。我没事。等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日记本上,把“等我”两个字洇湿了一点。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搪瓷缸。旧的,磕了好几个口子,落满了灰。
他把这个搪瓷缸放在柜台上,推到林之晚面前。
“拿着。”他说。
林之晚看着那个搪瓷缸,没动。
“这是——”
“你别管这是哪来的。”老周说,“你只需要知道,这缸子跟那本子是一路的东西。”
林之晚抬头看他。
老周没再解释。他坐回藤椅里,捧起自己那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
“回去吧。”他说,“雨快停了。”
林之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落满灰的搪瓷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缸子很凉。凉得扎手。
她把搪瓷缸抱在怀里,把日记本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周叔。”
老周没抬头。
“他……能活下来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之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能。”
林之晚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老周没回答。
门外,雨声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