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新年

期末考试周过得兵荒马乱。林之晚连着熬了三个晚上，把陈教授那门课的期末论文改了三稿，交上去那天陈教授看了两分钟，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这篇写得比期中还稳。你这学期进步很大，下学期那个课题可以正式启动了。"

林之晚抱着论文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脸上却暖。她把论文贴在胸口，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嘴角翘起来。

她想告诉江之遇。但仔细一想，她最近好像什么都想告诉他。考好了想告诉他，看到好看的雪景想告诉他，食堂打饭阿姨多给她舀了一勺土豆炖牛腩她也想告诉他。她觉得自己有点病。

寒假前一天，宿舍里乱得像是被洗劫过。苏晓晓把衣服往箱子里塞，塞不进去就整个人坐上去压，周芋念在旁边拍视频，苏晓晓喊她"别拍了快帮我按住拉链"。林之晚坐在自己书桌前叠衣服，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妈妈的电话。

"晚晚，你后天回来是吧？你清越哥哥说他可以开车顺路接你，你俩一起回来多好，有个照应。"

林之晚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妈，我跟晓晓一起坐高铁，票都买好了。"

"高铁多累啊，坐清越的车多舒服，他一个人开也无聊，你们还能聊聊天——"

"妈，"林之晚打断她，语气还是软的，"我和晓晓说好了，她家在隔壁市，我俩一块儿走，到了我再转车回去。下次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妈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妈说。"

挂了电话，苏晓晓终于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了，回头冲她挤眼睛："你妈是不是又想撮合你和沈清越？"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晓晓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床沿上，"晚晚，我跟你说实话，沈清越这人是挺好，但你对他没那种意思对不对？"

林之晚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苏晓晓看了她两秒，摆摆手："行了，我懂了。那你那个网友呢？"

林之晚拉行李箱拉链的手一顿："什么网友。"

"就你之前说的那个啊，聊了俩月的那个。你后来再也没提过，但是我感觉你每天晚上坐那儿写东西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林之晚耳朵有点热，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你观察力这么强怎么不去当侦探。"

苏晓晓嘿嘿一笑，不再追问了。

高铁上苏晓晓靠着窗睡了一路，林之晚戴着耳机听歌，窗外从城市的灰扑扑慢慢变成田野的枯黄，又变成她家那个南方小城特有的丘陵轮廓。她低头翻开日记本——走之前她带上了，放在包最里面——翻到江之遇写"好看"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2023年。出租屋。

江之遇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和陆鸣新项目的测试数据。准确率比上一版高了将近百分之十五，用户体验反馈也出来了，七成内测用户表示"愿意继续使用"。

他把数据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口。

成了。

起码暂时成了。

陆鸣在旁边的共享工位上啃着一个冷掉的面包，看见他表情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眼睛瞪圆了："卧槽！遇哥！这数据——"

"嗯。"江之遇的声音有点哑，嘴角却翘着。

陆鸣一把把面包扔在桌上，手舞足蹈的："咱们成了！这个数据可以拿去谈融资了！上次那个王总不是说要看到稳定数据才谈吗？这还不稳？这稳得不能再稳了！"

江之遇笑着看他蹦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分享一下，给她。

2025年。南方小城。

林之晚到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七。她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炖藕、红烧鱼、腊肉炒蒜苗，全是她爱吃的。她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看见她进门就站起来，把她行李箱接过去："瘦了。"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你妈说你天天泡图书馆。"

"那是期末嘛。"

饭桌上她妈妈给她夹了两块排骨，问她下学期课多不多，宿舍暖气足不足，跟室友处得好不好。林之晚一边吃一边答，她爸爸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时不时把转盘上她够不着的那碟菜转过来。

吃到一半她妈妈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晚晚，你生日快到了吧？正月初八，还有十来天。"

"嗯。"

"想要什么？妈给你买。"

林之晚咬着一块排骨想了想，笑了："不用买，我什么都有。"

她妈妈嗔了她一眼："哪有说"什么都有"的孩子。"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节目没什么意思，但林之晚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着窗外零星升起来的烟花，心里觉得很踏实。她妈妈在旁边包饺子，她爸爸在厨房煮汤圆，客厅里暖融融的，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零点的钟声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晓发来一张照片，她家的年夜饭，配了一句"新年快乐宇宙第一美少女"。周芋念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吴悠跟了个表情包。林之晚笑着回了一圈，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开和沈清越的对话框，他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之晚"，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学长"。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烟花升起来又落下，碎金一样散开。

她想，江之遇那边的世界，现在是2023年。他也在过年吗？他在跟谁一起吃年夜饭？他那边的烟花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不管他在哪儿，他应该也在往前走。因为她那句"等你"写在纸页上的时候，她感觉他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