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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等我 等你

字里行间的你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沈清越一直在说话,从课题框架聊到导师的趣事,又聊到他在研究生院认识的一个做数据挖掘的师兄,说那人写代码的时候嘴里必须叼着根棒棒糖,不然会焦虑到拔头发。沈清越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放松,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走神但我假装不知道"的体贴。

林之晚配合地笑,配合地点头,配合地夹菜。但她心里清楚,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说什么她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她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在别的地方,绷在宿舍抽屉里那本合上的日记本上,绷在那些用力过猛的字迹上。

快结束的时候沈清越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之晚,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之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是最近课有点多。"

沈清越没追问。他点了点头,把服务员叫过来结了账,然后站起来,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外面降温了。"

两个人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巷子里的风灌进来,确实凉了。林之晚把外套裹紧了些,沈清越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巷子不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宿舍楼下,沈清越停住脚步,笑了笑:"今天谢谢你肯出来。课题的事不着急,你慢慢消化,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好,谢谢学长。今天菜很好吃。"

"那下次再带你去别的。"沈清越顿了顿,语气还是温和的,"之晚,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我都在这儿。"

林之晚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她没有接那句话,只是点了点头:"学长晚安。"

"晚安。"

她转身上楼,步伐比平时快。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晓晓已经睡了,周芋念的床帘里透出一线光,键盘声还在啪嗒啪嗒响。林之晚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那盏小台灯。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日记本。

翻开的那一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江之遇又写了新的话,字迹依然用力,但比白天那几行冷静了许多:

林之晚:

你说得对。我没问过你。我替你做决定这件事是我不对。

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这边确实烂,烂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我不想让你隔着两年还替我操心这些破事。

你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把自己收拾好一点,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我再跟你说别的。

——江之遇 2023.12.4

林之晚看着这段话,白天那股火气慢慢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退了一步,承认自己错了,但没撤回那句"不配"。他还是在扛。还是在把她往外推。

她盯着纸页沉默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抽出一支黑色按动笔,但没急着写字。她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想,然后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开始画画。

她画得很慢。

先画轮廓——一个坐在书桌前的女孩,侧着身,头发披在肩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蜷着。然后画眉眼,画鼻梁的线条,画嘴角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没有画得太精细,铅笔速写那种风格,几根线条勾勒出形态,留了大片空白让看的人自己想象。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秀气:

"我画的自己,好看吗"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幅画,耳朵有点热。她从来没在日记本上画过画,更没画过自己。但今晚她不想再写那些沉重的话了,不想再跟他讲道理或者吵架。她就想让他看看她长什么样,用她能给的方式。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爬上床。

那幅画留在纸页之间,等一个两年后的人去翻开。

2023年。出租屋。

江之遇是在凌晨两点翻开日记本的。

他刚洗完澡,水是凉的,热水器坏了半个月了他还没钱修。头发还在滴水,他就这么湿漉漉地坐在床边,把日记本摊在膝盖上。他以为会看到林之晚的长篇大论,以为她会接着跟他吵,以为她要继续骂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但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纸页上是一幅画。

一个女孩,侧着身坐在书桌前,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侧脸的线条干净而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铅笔的笔触轻轻的,像生怕用力重了会把什么弄碎一样。

她画的她自己。

右下角那行小字写着:"我画的自己,好看吗"

江之遇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滴在纸页边缘的水珠干了一半,久到窗外的风把晾在绳子上的T恤吹得轻轻晃,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忘了怎么换气。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敢碰。那女孩的眼睛画得很淡,但好像隔着纸在看他。她在笑,轻轻的,像她在日记里写"我画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笑。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把日记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又翻开。那幅画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那个侧坐在书桌前的女孩还在对他笑。

江之遇把额头抵在日记本上,闭上眼。

他完了。

他知道他完了。

从她写第一行字那天开始,从她说"失败不是终点"那天开始,从她画那个小太阳那天开始,他其实就已经在往下掉。他拼命告诉自己那只是网友,只是隔着两年的陌生人,只是碰巧捡到一本日记本的好心人。他拼命用"不配"这个词把自己拦住。

拦不住的。

她画了一幅自己,他就彻底栽进去了。

他松开抵着日记本的额头,拿起笔。手有点抖,但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林之晚:

好看。

特别好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看了多久。看了很多遍。我现在坐在这间破出租屋里,外面在下雨,屋顶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声音烦得要命。但是翻开这一页看见你的时候,那声音好像没那么烦了。

你问我好不好看。我告诉你,比我见过的一切都好看。

你不用再问"配不配"了。我会自己把这边收拾好。你给我一段时间,就一年,一年后我会变成一个能站在你面前的人。

你要是等不了,也没关系。那幅画我会一直留着。

——江之遇 2023.12.4

写完他靠在床头,把日记本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屋顶漏水的那块痕迹。雨滴还在往下落,滴答,滴答,但他忽然觉得整间屋子变亮了一点。像有一扇窗户被谁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可这风是干净的。

他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指,隔着纸页,轻轻描了一遍她的侧脸轮廓。

"等我。"他低声说。

那声音淹没在雨声里,但他说得很认真。

2025年。A大。

林之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变了一个颜色。

雪。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操场、屋顶、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全都覆了一层白。A大南方的雪不多,每年能落一次就算稀奇。苏晓晓从床帘里探出头来,整个人惊呆了:"卧槽!下雪了!晚晚快看!"

林之晚披着外套走到窗边,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擦开一小片,外面的雪还在下,雪花不大但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一样往下落。

"拍一张拍一张!"苏晓晓已经爬下床开始翻相机,"快快快换衣服,趁还没化掉。"

林之晚被她拽着下楼。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堆雪人了,薄薄一层铺在草坪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苏晓晓举着相机追着她跑,"你站那棵树下别动!对!侧过去一点!别笑太使劲!"

林之晚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怎么摆姿势,就是觉得冷又觉得好看,缩着脖子抬头看树枝间漏下来的天光。风吹过来,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了她一身,她低头躲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苏晓晓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洗出来是三天后的事。苏晓晓专门跑了一趟校外的打印店,装在一个米白色的纸相框里递给林之晚:"送你的!我觉得这张拍得特好,你以后要是出名了这张照片能卖钱。"

林之晚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里的她站在雪地里,肩膀和发顶落了一层薄雪,仰着头,雪花在镜头前虚化成一片白茫茫的小点。她的侧脸线条在冷色调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嘴角翘着一点弧度,像被什么逗笑了。

她把那张相框摆在书桌上,日记本旁边。

然后她翻开日记本,看见江之遇那段话。看到"你问我好不好看,我告诉你,比我见过的一切都好看"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耳朵全红了。

旁边苏晓晓在喊她:"晚晚你干嘛呢?"

"没干嘛!"她的声音闷在袖子里,"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苏晓晓不明所以地耸了耸肩,转身继续看小说去了。

林之晚抬起头,脸还烫着。她拿起笔,在江之遇那段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等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A大的梧桐树全白了,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笑闹声远远地传过来。书桌上的相框里,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女孩在仰头看天,嘴角翘着。

日记本摊开在桌面上,2023年的字和2025年的字叠在同一页纸上,中间夹着一幅画。铅笔线条勾勒出的侧脸,柔和、干净、带着一点笑。

窗外雪落缤纷。快放寒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