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林之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动。那封国际研讨会的征稿通知就摊在面前,“无接触服务模式”几个字像针尖一样扎进眼睛里。
沈清越说这是机会。
是啊,机会。多漂亮的机会。站在学术的台阶上,把那些关于效率、便捷、微小痛点的解决方案写成论文,念给台下的人听。他们会鼓掌,会点头,会说林之晚这姑娘思路清晰,前途无量。
可她看着那几个字,想到的只有另一件事——
另一个时空里,有个人正在用血肉之躯给同样的模式铺路。没有掌声,没有前途无量。只有债主的威胁、陆鸣离开时冷掉的背影、和消防通道里那阴魂不散的冷。
林之晚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划了一道,没出血,但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搜索框里已经敲下了三个字:江之遇。
时间限定在2023到2025。
屏幕闪烁了一下。几条零星的内测讨论帖,像几颗石子扔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没有成功,没有失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是什么意思?
是他消失了吗?是因为她告诉他那些话,所以他把路走死了吗?还是他听了她的话,躲开了,藏起来了,变成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的人?
老周那句“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又缠上来了。阴阴的,凉凉的,像图书馆的冷气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手机亮了。
沈清越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温和的,礼貌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亲近:之晚,晚上有空聊聊提纲吗?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私房菜,环境不错。
林之晚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她看见两条路在眼前裂开。一条是沈清越,是学术殿堂,是被认可的未来。另一条通向衣柜最深处那本泛黄的日记本,通向一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通向一场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风暴。
她深吸一口气。
【林之晚】:学长,提纲还在消化,今晚项目数据没整完,改天我请你喝咖啡吧。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太阳,亮得晃眼。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改天。
她给自己留了一个改天。
2023年。共享工位。
江之遇瘫在那张油腻的塑料椅里,像一具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
陆鸣走了半小时了,门那边还冷着。那种冷不是风灌进来的冷,是人的冷,信任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那种。
他把权限和代码推过去的时候,陆鸣攥得指节发白,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好。走了对。
江之遇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日记本的硬角。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掏出来,翻开,手抖得厉害,字也抖。
林之晚:
他们找上门了。三天。翻倍的利息。
我完了。陆鸣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连累他。
我该怎么办?跑吗?还是……去碰更脏的东西?
林之晚,我好像……又要掉下去了。
写完,他猛地合上本子,站起来,冲出工位。
不能等。不能停。一停就会掉下去,掉进那个他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洞里。
接下来三天,江之遇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他接所有能接的单。小程序的BUG修复,价格压到最低,通宵熬,熬到眼睛看屏幕是重影的,熬到手指敲下去不知道敲的是哪个键。浓咖啡灌进去,胃里火烧火燎,他顾不上,继续敲。
天亮的时候,他注册了外卖骑手。
那辆二手电动车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要散架。他专挑别人不接的单——恶劣天气补贴高的,深夜跑远路的。
暴雨那天,他摔了。
车轮碾过湿滑的井盖,车身一歪,连人带车砸进泥水里。保温箱摔开了,里面的汤饭泼了一地,和泥浆混在一起,黄的白的,糊成一片。他趴在地上,膝盖钻心地疼,手掌擦破了,血混着泥水往外渗。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是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给顾客转账赔钱。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抹了一把脸,扶起摔歪车把的电动车,一瘸一拐地推着,继续点开接单页面。
钱还是不够。
他跑去建筑工地,问包工头要不要临时小工。包工头叼着烟,上下打量他——T恤上全是泥,裤腿撕开一道口子,腿还瘸着——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搬得动砖?别砸了脚!滚蛋!”
他又跑去夜市。大排档的后厨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老板颠勺颠得满头汗。他挤过去,哑着嗓子问:“老板,要人洗碗吗?通宵也行。”
老板娘头也不回:“滚后面去!别挡道!脏盘子堆那儿,洗不完扣钱!”
油污。汗臭。呵斥声。每一秒都是熬。
深夜,他瘫在共享工位的地板上,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装的时候还装错了几块。膝盖上的伤口和裤子黏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他摸索出日记本,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在挣。在拼。活着。”
写完,他把本子抱在胸口,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2025年。宿舍。
苏晓晓的沉默比什么都让林之晚心慌。
她不问你去了哪儿,不问你最近怎么了,只是看你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像看一件易碎品。林之晚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跟着自己,从门口跟到书桌前,从背后跟到侧脸。
那天下午,林之晚提前回来。
门推开的时候,苏晓晓正对着电脑,手指敲得飞快。听见门响,她的手指猛地停了,屏幕瞬间切成了一个购物网站。
林之晚没说话,放下包,往自己书桌走。眼角的余光扫过苏晓晓的屏幕——切换得太快了,但那个搜索引擎的轮廓还残留在视网膜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消失的字。
“异常行为”。
“压力过大”。
“心理求助”。
林之晚在书桌前坐下,背对着苏晓晓,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窗外是下午的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身后,苏晓晓也没动。两个人都没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着,越绷越紧。
过了很久,林之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苏晓晓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林之晚还是没动。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正在等待答案的人。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世界一切正常。
只有她,坐在这间阳光明媚的宿舍里,肩上搭着好朋友的手,心里装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的名字叫江之遇。
她把手伸进抽屉最深处,摸到那本日记本的硬角。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像摸一个遥远且不确定的回声。
晚上写什么呢?
她想。
告诉他今天拒绝了沈清越?告诉他苏晓晓在查“心理求助”?告诉他她还在找他,虽然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找到?
算了。
她闭上眼。
今晚就写一句话吧。
就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