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林之晚书桌上那盏台灯。苏晓晓已经上床了,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周芋念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吴悠今晚不回来。
林之晚翻开日记本,准备写今天的事。
然后她愣住了。
纸页上出现了长长的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潦草,力透纸背,好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林之晚:
我算了很久。从你写第一行字那天算起,你在2025年,我在2023年。两年。隔着两年。这两年里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跟你在同一本子上说话?
我这边的世界烂透了。钱烧完了,投资方在拖,陆鸣虽然还在但我知道他也在硬撑。我不知道两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可能成了,可能死了,最可能是灰溜溜地回去认命。
但你不一样。你在那边越来越好,老教授带你做课题,考试第一,朋友都在身边。你的人生是往上走的,亮堂堂的。
我这种人,不配跟你见面。甚至不配跟你说话。
你别再回我了。就当买了个旧本子,随手翻了两页,扔了吧。
——江之遇 2023.12月
林之晚盯着最后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写得飞快,字迹比平时重得多:
江之遇: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什么叫“不配跟我说话”?你问过我吗?我在不在意见面这件事你问过吗?
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见不见面。见不见面有什么重要的?我跟你说话是因为你这个人有意思,是因为你写了那些话,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跟你在哪一年、混得好不好、有没有钱,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觉得自己烂透了,那是你自己觉得。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林之晚 2025.12月
她搁下笔,胸口起伏着。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她写的字和江之遇的字叠在同一页纸上,一个愤怒,一个颓丧,像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喊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把日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苏晓晓的声音从床帘里闷闷地传出来:“晚晚,你还没睡?”
“快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谁吵架?我听见你呼吸声特别重。”
林之晚睁开眼,她知道隔音不好,看着天花板:“没吵架。就是……跟一个网友说事儿,他有点钻牛角尖。”
苏晓晓的床帘拉开一条缝,露出她那张八卦的脸:“网友?什么网友?男的女的?聊多久了?”
“男的。聊了……两个多月吧。”林之晚没提日记本的事,但说了实话。
苏晓晓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床帘里探出来:“两个多月?聊得挺好?发展到哪一步了?见过面没?”
“没见面。”林之晚顿了顿,“他也不打算见。他说他混得不好,觉得耽误我。”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苏晓晓翻了个白眼,“那你呢?你想见吗?”
林之晚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响了一声。
“我其实……无所谓见不见面。”她慢慢说,“就是觉得这个人挺特别的。他在那边过得很苦,但还在扛着。我不需要他怎么样了再跟我说话,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但他好像不这么想。”
苏晓晓看了她一会儿,表情从八卦变成了一种挺认真的样子:“晚晚,我跟你说。网友这东西分两种,一种就是随便聊聊打发时间,另一种是你觉得‘少了这个人好像缺了点什么’。”她歪了歪头,“你属于哪一种?”
林之晚没说话。
苏晓晓等了几秒,笑了:“行,我知道了。你要是真觉得重要,见一面也没什么。网上认识的人怎么了?都是人。你担心见面出岔子的话——”她想了想,忽然乐了,“那就让吴悠陪你呗。我觉得她一拳能干翻别人。”
林之晚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人家又没怎么样,你就要干翻人家。”
“防范于未然嘛。”苏晓晓又缩回床帘里,“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别委屈自己,听到了没?”
别委屈自己。
这句话让林之晚愣了一下。江之遇也在日记里写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合上的日记本。然后她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江之遇那段话下面多了一行新字,是2023年的他写的:
你不用生气。你说得对,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但我还是不能见你。至少现在不能。你不知道我这边是什么样子,等你知道了,你就不会想见了。
——江之遇 2023.12月
林之晚看着那行字,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她还是拿起笔,只写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问过我吗?
写完之后她没再等回复,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沈清越的消息:
【沈清越】:之晚,上次说的提纲,我在图书馆这边整理了个初版框架,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顺便晚饭一起吃了?还是上次那家私房菜,我正好有券。
林之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在转着江之遇那几句“不配”、“别回我了”、“你不知道我这边是什么样子”。他说得对,她确实不知道他那边具体什么样。但他凭什么觉得她知道了就会跑?
她气的是这个。
气他替她做了选择,气他把她想得那么浅薄,气他明明在日记本上跟她说了那么多话,到头来还是把她当外人。
鬼使神差地,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林之晚】:好,几点。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赌气。跟江之遇?还是跟自己?还是……
算了。吃顿饭而已。沈清越又没错什么,她总不能因为一个连面都见不着的人生闷气。
———
那家私房菜馆在学校东门外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装修得雅致,暖黄色的灯光,木桌木椅,桌上摆着一支细口瓶,插了一枝干枯的莲蓬。
沈清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打理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妥帖。
“来了?坐。”他替她把椅子拉开,“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看看有没有忌口的。”
“没有,都行。”林之晚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沈清越倒了杯茶递给她:“提纲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了吗?”
“还没,今天下午有点事。”林之晚接过茶杯,手指贴在杯壁上,温热的。
“不急,你慢慢看。那个课题我找导师聊过,他说方向很有价值,你要是愿意署名的话可以挂他的推荐。”
“好,谢谢学长。”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课题的事,菜陆续上来了。淮扬菜做得精致,摆盘像画一样,林之晚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不错。但她吃着吃着就走神了,筷子停在半空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沈清越注意到了,但他没问,只是把转盘上那碟她夹过的菜转到她面前。
———
巷子对面的咖啡店里,江之遇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陆鸣坐在他对面,拿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实际上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行都没读进去。他偷偷抬眼看了对面那人一眼,江之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得太紧了,指节泛白。
“遇哥,”陆鸣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坐这儿?”
江之遇没回答。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穿过巷子、穿过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落在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上。
林之晚坐在那儿,对面是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生。男生在给她夹菜,她低头吃了,说了句什么,男生笑了,笑得很温和。
江之遇把咖啡杯放下,手在桌面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知道你在这儿吗?”陆鸣又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之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什么也不办。”
陆鸣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年那件事是,现在也是。”
江之遇没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窗上。
林之晚正侧着头听对面的人说话,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被逗笑了。那个笑让他想起日记本上的那些字,想起她说“我根本不在意见不见面”,想起她写那个小太阳的时候说“我画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确实见过她笑了。隔着玻璃墙,隔着舞台的距离,隔着两年。每一次他都只能站在远处看。
现在还是。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陆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也凉了,苦得皱眉。
窗外那扇暖黄色的窗户里,林之晚举杯抿了一口茶。她不知道对面巷子的咖啡店里有一个人正看着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攥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指节泛白,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对面是温和妥帖的沈清越,桌上的菜精致得像画。但她脑子里转着的全是日记本上那几行字。
“不配。”
“别回了。”
“你不知道我这边是什么样子。”
她搁下茶杯,在心里骂了一声。
江之遇,你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