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晚从经济学院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指尖有点抖,是冷的,也是因为太高兴了。
期中成绩单。
微观经济学,99分。年级第一。
她站在学院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个数字没错。教这门课的陈教授路过,看见她,笑呵呵地停下来:“林之晚是吧?卷子我改的,最后那道论述题答得漂亮,几个低年级学生里就你写到了边际替代率和消费者剩余之间的关联,思路很好。”
林之晚耳朵发热,赶紧站直了:“谢谢陈老师。”
“谢什么,你自己下的功夫。”陈教授摆摆手,走了一步又回头,“对了,我手头有个研究课题,缺个助手,主要是帮忙整理文献和做初步的数据清洗,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大一能有你这水平的,不多。”
陈教授走了之后,林之晚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落叶气息。
她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晓晓正趴在床上看小说,周芋念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新闻稿。林之晚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还没开口,苏晓晓就从床帘里探出头来:“你回来了?怎么感觉你嘴角都要裂到耳根了?”
林之晚没忍住,笑出来:“微观期中考,98,年级第一。”
“什么?!”苏晓晓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拖鞋都没穿,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抢成绩单,“我看看我看看……卧槽真的!98!晚晚你是人吗!”
周芋念也转过头来:“你专业课考这么猛?我记得你们经济系那个卷子难到学长学姐都喊救命。”
“还行,最后那道大题刚好复习到了。”林之晚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弯弯的,藏不住。
“什么叫刚好,”苏晓晓把成绩单举起来对着灯看,“这字儿都写得比我工整。不行,今天必须庆祝!晚上出去吃!”
“我晚上还得——”
“得什么得!”苏晓晓打断她,“芋念你说,该不该庆祝?”
周芋念合上电脑:“该。我刚交完稿,正好。吴悠今晚训练完也回来,我群里喊她。”
林之晚笑着摇头,但没反对。她把成绩单收好,转头看见书桌抽屉的边缘露出来一角深棕色的皮质封面——日记本。她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把日记本抽出来。
翻开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江之遇昨天留了话,说他们见了一个做硬件的投资人,对方对垂直场景AI模型的落地很感兴趣,但要求先看到展示跑出稳定数据再说。“又熬了两个通宵改模型参数,陆鸣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件外套,这小子睡相真丑。”
她趴在桌上,握着笔回:
今天有一件特别开心的事。微观期中考成绩出来了,98分,年级第一。教课的老教授说可以跟他做一个关于平台经济信息不对称的研究课题,让我下周去找他聊。其实开学那会儿我对自己挺没底的,经济系厉害的人太多了,但今天那张卷子好像告诉我,我选对了路。
晚上室友要拉我去庆祝,说“必须吃顿好的”。其实吃什么不重要,就是有人替你高兴的感觉,挺好。
——林之晚 2025.11月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没有删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她确实想告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有人替她高兴”的感觉,她想让江之遇也知道。
晚上是在学校后街那家火锅店吃的。四个人围着一口红油翻滚的锅,苏晓晓把毛肚涮得精准,七上八下捞起来往林之晚碗里放:“状元先吃!”吴悠坐在对面,用筷子拨着锅里的白菜,难得接话:“你以后是不是要跟着那个教授搞研究了?”
“还早呢,就是先跟着看看,做点杂活。”
“那也很厉害,”吴悠说,语气淡淡的,“大一就能被教授点名要的,你们系不多。”
周芋念举着手机拍锅里翻腾的泡泡:“我到时候给你们写个专题,标题就叫《经院才女从火锅桌到学术路》。”
“你别乱写!”林之晚伸手去抢她手机,周芋念笑着躲,苏晓晓在旁边起哄,吴悠低头涮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林之晚坐在书桌前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沈清越发来消息。
【沈清越】:之晚,听说你微观考了第一?恭喜。周末有空吗,学校附近新开了家淮扬菜,环境不错,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林之晚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沈清越人很好,从小到大对她都照顾,她心里清楚他对她的意思,但她对他没有那种感觉。直接拒绝好像又太生硬了,毕竟是从小认识的人,以后还要见面。
她放下手机,转身拉开抽屉,拿起日记本。鬼使神差地,她把这件事写了上去:
江之遇:
考了第一之后,之前跟你提过那个学长,说要请我吃饭庆祝。他从小对我都挺好的,但我觉得他可能不只是想庆祝。我没什么经验,你说这种情况怎么办?直接拒绝怕伤和气,答应又觉得不合适。
——林之晚 2025.11.12(晚)
写完她合上本子。其实她没指望江之遇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建议,他一个创业的直男,哪懂这些。但就是想说。想听听他会怎么回。
2023年。出租屋。
江之遇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键盘的格子印。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改模型,预算表格上的数字像催命符一样追着他跑。融资方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对方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拿出可商用的展示,否则就撤资。桌上堆满了算力账单和服务器租赁合同,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扎眼。
他揉着发僵的脖子,随手翻开日记本。
然后他看见了林之晚写的那两段话。
98分,年级第一,老教授亲自带课题。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厉害啊。”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她那种亮堂堂的人生,像一扇窗户,隔着两年的时间透过来一点光,让他觉得这间烟雾缭绕的出租屋也没那么灰了。
然后他翻到第二段。
“学长,请吃饭,从小对她好,可能不只是想庆祝。”
江之遇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僵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个学长应该很优秀,比她大,从小认识,知根知底。请她吃淮扬菜,环境好的那种,灯光柔和,餐具精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画面到此为止,他不想再想了。
他低头看着日记本上自己刚刚还翘过的嘴角,觉得有点蠢。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未来不确定的创业者,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替她操心该不该跟别人吃饭?
他把日记本合上,抬手搓了把脸。
“操。”
然后他又把日记本翻开,拿起笔,犹豫了很久。他应该给她好好建议,说学长不错你就去,说考试第一了不起你值得庆祝。但那些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写不下来。
最终他落笔:
林之晚:
恭喜。98分,年级第一。老教授带课题。你说的那种“选对了路”的感觉,我懂。替你高兴。
学长的事……你心里有答案的。不想去就不去,不用纠结。你这种性格,对人好起来容易委屈自己。别委屈自己就行了。
——江之遇 2023.11.12
写完他又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破绽。
算了。
她那边是亮堂的,他不能把影子投过去。
2025年。深蓝智能园区。
顶楼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落地窗外是海,夜色里的海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货轮上一点灯光忽明忽暗。江之遇站在窗边,没开大灯,只留着桌上一盏台灯。
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不是日记本。那本日记本现在锁在他公寓书柜最下层,他很久没动过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陆鸣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我就知道你还在。明天早会的东西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嗯。”
陆鸣没走。他靠着桌沿,喝了口咖啡,打量着江之遇的背影。
“遇哥,”陆鸣开口,语气随意,“你今天又去海边那个玻璃墙那边了吧?”
江之遇没回头:“散步。”
“行,散步。”陆鸣笑了一下,也不拆穿,“那我问你个事。你这几年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江之遇终于回过头来。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知道了,”陆鸣举起咖啡杯,像举一杯酒,“不问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遇哥,不管你在等谁,你配得上。”
门关上了。
江之遇站在那片黑暗和海风里,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杯,杯壁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窗外的海还是黑沉沉的。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里面是一张照片。海边,玻璃墙,一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孩侧着脸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