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现实的压力

冰冷的短信像毒蛇的信子，瞬间冻结了江之遇血液里因“即刻达”内测成功而燃起的微温。三天？翻倍的利息？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毫无温度的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那笔灰色的启动资金，此刻成了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共享工位里，陆鸣还在兴奋地调试着后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遇哥，你看这响应速度！工大那几个测试用户反馈巨好！都说方便！我们是不是该扩大内测范围了？”

江之遇猛地合上手机屏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陆鸣，推广……先缓一缓。”

“缓一缓？”陆鸣愕然回头，看到江之遇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深处的惊惶，笑容僵住了，“遇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太熟悉江之遇这种表情了，只有上次创业崩盘前夕才出现过。

“没什么大事，就是……资金周转出了点小问题。”江之遇勉强扯出一个笑，避开了陆鸣探究的目光，“你继续优化，确保核心功能稳定。推广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他不敢看陆鸣信任的眼睛，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林之晚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保护好你的火种和你的伙伴”。可他正在把陆鸣拖进可能万劫不复的泥潭！

他借口买烟，逃也似的冲出工位。外面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如坠冰窟。三天，去哪里弄这笔钱？找家里？父亲的失望和责备犹在耳边，他开不了口。找朋友？创业失败后，能借的都借遍了，人情冷暖早已尝尽。剩下的路……似乎只剩下更深的灰色地带，或者……彻底消失？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日记本，冰凉的皮质触感是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理解他此刻绝望的人。他躲进消防楼梯的阴暗角落，颤抖着翻开日记本，几乎是绝望地落笔：

林之晚：

他们找上门了。三天。翻倍的利息。

我完了。陆鸣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连累他。

我该怎么办？跑吗？还是……去碰更脏的东西？

林之晚，我好像……又要掉下去了。

—— 江之遇 2023.9.17 （下午）

写完，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头深深埋进臂弯。日记本摊在膝头，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台风过后的A大，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林之晚和苏晓晓的宿舍里，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苏晓晓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拉着林之晚聊天、看剧。她变得异常安静，常常用一种若有所思、带着审视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林之晚。尤其是当林之晚独自一人时，她会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林之晚对着衣柜发呆的片刻、她偶尔拿起手机又迅速放下的犹豫、还有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着巨大秘密的沉重感。

林之晚也察觉到了。苏晓晓的沉默比追问更让她心慌。她知道晓晓聪明，直觉准，那天自己过激的反应和那本被死死护住的日记本，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深深的怀疑。

这天下午，项目组提前收工。林之晚回到宿舍，发现只有苏晓晓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神情专注得有些异样。看到林之晚进来，她手指猛地顿住，迅速切换了屏幕页面，动作快得有些欲盖弥彰。

“回来了？”苏晓晓转过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项目顺利？”

“嗯，还行。”林之晚放下包，尽量自然地走到自己桌前。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晓晓的电脑屏幕上似乎残留着某个搜索引擎的页面轮廓，还有……“心理咨询”、“压力过大症状”、“异常行为”之类的模糊词条一闪而过。

林之晚的心猛地一沉。晓晓在查她！她在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这个认知让林之晚既感到委屈又无比恐惧。委屈的是好友的不信任，恐惧的是秘密一旦被贴上“精神异常”的标签，就更难说清，也更容易被外力介入（比如辅导员、家长）。

“晓晓，”林之晚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你最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我态度不好，对不起。就是期末压力太大了，加上家里有点烦心事……”她搬出了万能的“家庭烦恼”借口。

苏晓晓审视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过了几秒，她才扯了扯嘴角：“没有啊，我生什么气。就是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有点担心而已。”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晚晚，我们是朋友。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别一个人硬扛，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钻牛角尖强。”

“钻牛角尖”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林之晚一下。她强笑着点头：“嗯，我知道的，谢谢晓晓。我没事，可能就是没休息好。”她不敢再多说，生怕言多必失，转身假装整理书架，背对着苏晓晓，手指却冰凉。

苏晓晓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因为林之晚刻意的解释显得更加可疑。她决定暗中观察，甚至……开始留意林之晚的行踪，特别是她去西门“墨韵”旧书店的频率。

沈清越递来的那份“无接触服务模式”国际研讨会征稿通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林之晚的手心，更烫在她的心上。

她坐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面前摊开着研讨会资料和沈清越提供的相关文献。屏幕上，是沈清越发来的合作提纲，条理清晰，方向明确，几乎为她铺好了一条通往学术认可的捷径。只要她点头，和这位才华横溢又背景深厚的学长合作，这篇论文极有可能被选中，成为她履历上耀眼的一笔，甚至直接影响她的保研前景。

然而，她的思绪却完全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深藏在衣柜深处的日记本，飘向2023年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江之遇。沈清越研究的“成熟的无接触服务模式”，其核心逻辑和痛点捕捉，与江之遇此刻正用命去搏的“即刻达”何其相似！她仿佛提前看到了江之遇可能抵达的“未来”的一角，而这个未来，正以一种体面、光鲜的方式被沈清越呈现在她面前，邀请她共享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