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比赛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江之遇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暗了。

银行发来的短信，一长串数字后面跟着“账户余额不足”几个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上，映出自己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上个月好不容易谈下来的那笔投资，原以为能撑过模型训练的关键阶段，结果算力成本比预估的高出一大截，加上服务器临时扩容的费用，账上的钱最多再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他和陆鸣花了大半年打磨的垂直场景知识梳理工具，核心算法已经跑通了，内测用户的反馈也好得出乎意料，但距离真正能商业化还有一段路。这段路需要钱，需要时间，而现在这两样他都不够。

他合上手机，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陆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毫无防备的兴奋：“遇哥！你看这轮测试的准确率！比上周提升了将近八个点！那几个内测用户说用起来顺手多了！”

方便。江之遇想，方便是方便了，可我们还能撑多久？

“陆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尽量压得平稳，“推广先缓一缓。”

陆鸣愣住了。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那儿。他看着江之遇，看着他眼底那抹勉强藏起来的疲惫，那是上次创业崩盘前夕，陆鸣见过一次的眼神。

“遇哥，怎么了？”陆鸣的声音低下来，“出什么事了？”

江之遇沉默了几秒。他本来想像以前那样笑一下说“没事”，但看着陆鸣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这个人和他一起熬了那么多夜，一起吃了那么多泡面，一起在出租屋里对着代码骂过无数回娘。他瞒不住他，也不该瞒他。

“资金有点吃紧。”江之遇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算力成本比预算高，账上的钱大概还能撑一个半月。我还在想办法，可能得再找一轮。”

他说完就等着。等着陆鸣脸上露出失望，等着陆鸣说“又来了”，等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但陆鸣没有。

陆鸣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我这儿还有点积蓄，不多，大概五万多，你先拿去用。不够的话我找我哥问问，他在银行工作，说不定能帮忙牵个线。”

“陆鸣——”

“遇哥，”陆鸣打断他，语气比他想象的平静，“上次创业失败的时候你一个人扛了所有，最后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你跟我说散伙我才反应过来。这次你别再那样了。这项目是我们两个人的，钱的事也是我们两个人的。”

江之遇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陆鸣比他小两岁，笑起来还有点儿学生气，但此刻他眼底那种笃定，让江之遇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行。”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那你那份钱我算入股。等这一轮解决了，给你补回来。”

“补什么补，”陆鸣咧嘴笑了一下，“你多请我吃几顿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江之遇回到出租屋，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他忽然想起林之晚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失败不是终点。

他低头翻开日记本，纸页上还是他上次写的内容——他说项目测试跑通了，说陆鸣那小子高兴得差点在工位上跳舞。林之晚回了长长的一段，说她最近在准备一门专业课的考试，说苏晓晓给她占了一整个星期的座，说她们宿舍四个人的群聊名叫“宇宙无敌美少女之家”，还画了个简笔画的小太阳。

他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犹豫片刻，写下一行字：

林之晚：

今天跟陆鸣摊牌了。资金困难的事，说了。他没跑，也没怪我，反而说要把他积蓄拿出来。我挺意外的，也有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你说得对，有些事说出来，比一个人扛着好。

你之前画的那个小太阳，我今天看了好几遍。我在想，你画的时候是不是在笑？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江之遇 2023.12月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确实在想。想林之晚笑起来的样子，想她坐在桌前写字的样子，想她说的“上台拉小提琴的时候底下很安静”的样子。他只能靠那些字去拼凑一个人，用她留在纸页上的每一句话去想象她。

像在黑暗中摸着一幅画的轮廓。

但他觉得，那幅画一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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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这边，国庆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一吹就铺了满地金黄。林之晚最近在准备专业课上的一篇论文，选题方向和经济周期相关，不算难，但她想做好。

苏晓晓依旧每天抱着小说看，偶尔抬头喊她一起去食堂。周芋念忙着跑新闻采编，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三个文档。吴悠更是不常见，她这学期有省里的比赛要备战，每天泡在训练馆的时间比在宿舍多得多。

那天下午她正对着电脑敲论文框架，周芋念突然从后面凑过来，手机举到她面前：“晚晚你看！吴悠进决赛了！下周六在省外比赛！”

屏幕上是一张赛事通知截图，吴悠的名字赫然在列。

“真的？”林之晚凑过去看，“那咱们去不去看？”

“去啊！必须去！”苏晓晓从床上探出头，“我票都查好了，高铁两个小时，当天来回来得及。芋念你那天没采访任务吧？”

“没有，我推了。”

“那行，我拉群，咱们讨论一下行程。”

四个人在那个名叫“宇宙无敌美少女之家”的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了半天，最终敲定方案：周六一早高铁出发，中午到，看下午的比赛，晚上赶末班高铁回来。苏晓晓负责订票，周芋念负责查路线，林之晚负责买零食，吴悠在群里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你们来就行，别带横幅。”

苏晓晓回：“横幅已经下单了。”

吴悠：“……行吧。”

周六那天，四个人起了个大早。高铁上苏晓晓靠在林之晚肩膀上补觉，周芋念举着手机拍窗外的风景，林之晚戴着耳机听了会儿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那本日记本。

江之遇昨天又留了一段话，说他和陆鸣上周见了两个投资人，一个聊得不错，另一个全程低头刷手机，走的时候连名片都没留。他说“人生就是这样，有人看好你，有人当你空气，习惯了”，末尾加了一句“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林之晚趴在高铁的小桌板上，握着笔回：

还差结论部分没写完。经济周期这个题目比我想的复杂，看文献看得头晕。

不过今天我们要去看室友的比赛。她练了很久，挺替她高兴的。苏晓晓已经在群里喊了一周“横幅到货了”，我怀疑她要在观众席举起来。吴悠知道了估计想把她扔出去。

——林之晚 2025.11月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收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了眼。高铁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掠过去，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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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场馆很大，观众席坐了大半。吴悠参加的是女子单人赛，项目是短跑。她站在起跑线前做热身的时候，林之晚在观众席上看得很清楚——她穿着深蓝色的比赛服，个子比旁边几个选手高出一截，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锋利。

“吴悠！加油！”苏晓晓真的把横幅展开了，上面的字是她自己写的：“美少女宇宙第一快”。

林之晚和周芋念对视一眼，同时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假装不认识她。

枪响。

吴悠起跑很快，步幅大，节奏稳。林之晚攥着手里的水瓶，眼睛跟着她的背影跑。弯道，直道，最后冲刺，吴悠领先了半个身位冲过终点线。

“啊啊啊啊！”苏晓晓站起来喊。

林之晚也站起来，胸口涨得满满的。她看着吴悠在终点处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抬起头，朝观众席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场馆，林之晚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吴悠看见了，嘴角一扯，笑了。

颁奖在赛后半小时。吴悠拿了第二名，银牌。不算最高，但省赛的名次含金量不低，体育组的老师已经在旁边拍着她肩膀说“可以啊”。四人从观众席绕下来，在颁奖台旁边找到吴悠。

苏晓晓第一个冲上去把那条横幅披在她肩上：“快快快合影！”

周芋念举着手机找角度：“往左边站点，光太亮了……对对对，晚晚你站吴悠右边。”

林之晚走到吴悠右边站定，苏晓晓站在左边，周芋念举着手机跑过来挤在最前面。四个人凑在一起，吴悠还披着那条“美少女宇宙第一快”的横幅，表情有点无奈但嘴角翘着。镜头咔嚓一声，把她们四个人的脸框在同一张画面里。

回去的高铁上，林之晚翻着手机里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吴悠站在她右手边，短发、深蓝色比赛服、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如果不认识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是个清瘦的男生。但林之晚知道她跑起来的样子有多快，知道她训练完回来瘫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知道她偶尔会在群里发一句“今天状态不错”的时候，其实连脚踝都肿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铁车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

她忽然想，江之遇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见到那个聊得不错的投资人。有没有吃上晚饭。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准备回去写在日记本上：今天看了室友的比赛，她拿了第二，我们拍了合影。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可以看看她有多厉害。

打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删掉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删掉。

可能是因为那句话太像在说“我想让你看见我生活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