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后的校园像泄了气的皮球,喧嚣散去,只剩下蝉鸣和蒸腾的热浪。
林之晚搬进了经济学院提供的临时项目组办公室和沈清越以及其他几位研究生一起,开始了暑期研究项目。
空调冷气充足,空气中弥漫着学术的严谨气息。沈清越作为项目骨干,坐在她斜对面,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偶尔抬头,递来一份资料或一个温和的笑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却让林之晚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之晚,这部分数据的交叉验证,你来做一下?你上次的回归分析很漂亮。”沈清越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
“好的,学长。”林之晚接过文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连忙低头掩饰。她需要全神贯注。这不仅关乎项目,更关乎她现实的未来。可那本深藏在帆布包夹层里的日记本,像一块烙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另一个时空的牵绊。
午休时间,她借口去洗手间,躲进了无人的楼梯间。快速翻开日记本,江之遇的留言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息:
林之晚:
缝隙找到了!一个极度垂直的本地化即时配送小工具,专攻大学城和周边几个老小区。痛点够痛,成本够低,模式够轻。
启动资金……接了笔灰色地带的单子(别问!我有分寸,只此一次!)。够租个共享工位三个月和基础推广费。
名字都想好了,叫“即刻达”。赌上最后这点力气和尊严。
陆鸣那小子,听说有活干,眼睛都亮了。技术这块交给他,我放心。
你在那边…还好吗?新项目顺利?
—— 江之遇 2023.9.16
字里行间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灰色地带”?林之晚的心猛地一沉。2023年的创业环境她略有耳闻,灰色意味着极高的风险。她想写点什么警告他,笔尖悬在纸上,最终只落下:
江之遇:
专注缝隙里的光,很好。但记住,光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照亮的路径必须干净。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务必谨慎,保护好自己和陆鸣。
我这边开始了新项目,很忙,但会尽量找时间。你…加油。
—— 林之晚 2025.8.10
她不敢多写,怕泄露自己对他“未来存在”的知晓,也怕影响他此刻的锐气。合上日记本,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吁了一口气。现实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她却感觉身处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墨韵”书店。
“周叔,我的笔记放在您这,之后过来拿。”林之晚将日记放在点里,她说要出来买东西,日记本还是放在其它地方比较安全。
傍晚,天气突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呜呜的嘶吼。气象台挂起了台风黄色预警。项目组提前结束工作,沈清越提出开车送大家回去。
“之晚,你住西区宿舍?顺路,我送你。”沈清越撑开一把结实的大伞,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不用麻烦了学长,我……”林之晚下意识想拒绝,帆布包里的日记本沉甸甸的。她需要独处的时间。
“台风要来了,一个人走不安全。”沈清越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伞已经向她倾斜,挡住了呼啸的狂风和开始砸落的豆大雨点。他的手臂虚拢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之晚无法再推辞,只能低声道谢。雨幕瞬间变得稠密,能见度极低。沈清越的车平稳地行驶在几乎无人的校园路上,雨刮器疯狂摇摆。狭小的车厢内,只有雨声和引擎声。沈清越开了点轻音乐,试图缓解沉默。
“最近看你很拼,但也注意休息。”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项目固然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学长关心,我会的。”林之晚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心思却飘到了墨韵书店。日记本还在那里!这种鬼天气,老周会不会提前关门?她得尽快去拿回来!
“有心事?”沈清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啊?没有!”林之晚一惊,连忙收回目光,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这雨好大。”
沈清越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份洞察力让林之晚如坐针毡。车子停在宿舍楼下,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到了,快上去吧。”沈清越递给她一把备用伞,“这把你拿着,台风天别乱跑。”
“谢谢学长!伞我明天还你!”林之晚接过伞,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宿舍楼。直到关上宿舍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沈清越的目光,她才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苏晓晓不在,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白的天光和狂暴的雨声。
她必须去拿回日记本!现在!这种天气,书店可能随时关门,也可能……出意外!那本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林之晚顾不上换下湿了一半的衣服,抓起那把备用伞,再次冲进了风雨中。台风天的校园如同末日,树木疯狂摇摆,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西门,狂风几乎要将伞掀翻,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后背。
“墨韵”旧书店那盏昏黄的小灯,在狂暴的雨夜中像一座孤岛,顽强地亮着。林之晚几乎是撞开了店门,带进一股冷风和雨水。
店里光线更暗了,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老周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布擦拭着一本线装书的封面,仿佛外面的台风与他无关。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之晚,他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没有丝毫意外。
“周叔!我、我来拿我的笔记!”林之晚声音带着喘。
老周没说话,下巴朝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书架努了努。林之晚扑过去,手指急切地探向那个熟悉的缝隙——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触感冰凉而真实。她一把将它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冰冷的身体因为这熟悉的触感竟感到一丝暖意。
“拿到了?”老周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在哗啦啦的雨声背景中显得有些诡异。
“嗯!谢谢周叔!”林之晚松了口气,感激地说。
“谢什么。”老周放下书,拿起桌上的老式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日记本上,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翻腾的雨夜。“这风雨啊,来得急。有些东西,沾了人气儿,就容易招风引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之晚听,“两个时空的人,搅在一起,就像这台风天……动静太大了,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该藏的……得藏好咯,该烧的……也得有决断。”
林之晚抱着日记本的手臂瞬间绷紧,寒意比外面的风雨更刺骨地钻进她的骨髓!老周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不该惊动的东西”是什么?“动静太大”又指什么?难道她和江之遇的交流,真的在扰动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老周浑浊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难以捉摸的警告。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擦拭着那本线装书。
林之晚明白了。有些答案,她不能问,老周也不会明说。她抱紧了日记本,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身的雨水和满心的惊涛骇浪,再次冲进了狂暴的台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