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铁轨时,林小满正蹲在信号塔的阴影里,看老郑用红铅笔在地上画圈。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响,圈住的光斑随着霞光移动,像只被困住的蝶。
“又在画这个?”小满递过水壶,壶嘴的锈迹蹭到他手背上。老郑最近总这样,对着铁轨发呆,突然开始画圈,说要圈住“跑丢的晚霞”。
老郑接过水壶,却没喝,眼睛直勾勾盯着轨缝。“阿晚说过,晚霞漫轨时,站在圈里的人能看见过去。”他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刮散的烟,“你看,她就在那儿。”
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被霞光染成金红的铁轨,延伸向远处的山坳。可老郑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褶,“她在捡菊苗呢,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风筝。”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说看见阿晚了。前两次,一次说她在信号塔顶挂贝壳,一次说她蹲在月台上数火车轮子。小李偷偷跟小满说,老郑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会对着空轨喊“阿晚快躲开”,像在提醒当年那个总追着火车跑的姑娘。
“郑伯,该回塔了。”小满想扶他起身,却被他甩开手。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枚铜戒指,内侧刻着半朵花——和阿晚钥匙链上的图案刚好凑成整朵。
“她答应我的。”老郑把戒指往轨上按,锈迹沾在上面,像凝固的血,“说等铁轨连到海边,就戴着它来接我。”
小满想起外婆的日记:1960年秋,阿晚把戒指塞进她手里,说“要是我没回来,就交给他”。那年台风冲垮了临时轨道,阿晚去送抢修通知,再也没回来。老郑疯了似的找了三个月,最后只在海边捡到她的蓝布衫。
“您看,戒指还在呢。”小满握住他的手,把戒指套在他指节,“阿晚肯定等您呢。”
老郑的手指抖得厉害,突然抓住小满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她来了!”他指着远处的山坳,“穿蓝布衫的那个,是不是?”
小满望去,只有被晚霞拉长的信号塔影子,像个站着的人。可老郑已经跑了过去,嘴里喊着“阿晚”,声音在空旷的轨旁荡开,惊起几只麻雀。他跑几步就摔跤,却立刻爬起来,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像当年那个追火车的姑娘。
小满追上去时,他正蹲在轨旁,抱着块石头哭。“她又走了……”他把脸埋在石头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每次都不等我。”
石头上有个模糊的刻痕,是朵没画完的花。小满突然想起老郑说过,阿晚总在等火车时画花,说要给每段铁轨做记号。这大概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号。
晚霞漫过头顶时,小满扶着老郑往回走。他的脚步蹒跚,却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嘴里反复念叨“快到海边了”。轨旁的菊圃里,新抽的芽在风中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
信号塔的灯亮起来时,老郑坐在藤椅上睡着了。小满给他盖毯子时,发现他手心的戒指上,沾着片干枯的花瓣——是从阿晚那件蓝布衫上掉下来的。
窗外,晚霞正一点点漫过铁轨的尽头,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时光的开关。那些被记忆错乱的片段,那些没说出口的约定,都在这一刻被熨烫平整,成了老郑梦里那句清晰的“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