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铁轨时,林小满正蹲在信号塔墙角,用红铅笔拓印砖上的刻痕。那是串模糊的数字,老郑说,是1958年阿晚记下的火车班次,末班车总在晚霞最浓时经过。
“拓它做什么?”老郑的声音从塔内传来,带着水汽的湿意。他刚从海边回来,裤脚沾着沙,手里攥着个湿透的布包。
小满直起身,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想刻在新做的站牌上。”她望着砖上的刻痕被霞光染成橙红,像被岁月烙下的印,“阿晚记了那么久,该让更多人看见。”
老郑走进来,把布包搁在桌上。水珠顺着包角往下掉,在木桌上洇出片深色的圆。“今天涨潮,冲上来个木箱。”他解开绳结,露出件蓝布衫,领口绣着的花被海水泡得发涨,却仍能看出是朵野菊——和阿晚辫梢常系的那朵一模一样。
小满指尖抚过布衫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老郑工具箱里那把总也拧不紧的扳手。“是她的。”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阿晚总把老郑补轨时划破的布衫拿回住处缝,“您当年总穿带补丁的衣服,是不是故意的?”
老郑没接话,从布衫口袋里摸出个铁皮哨子,锈得只剩半片银白。“她送我的。”他把哨子凑到唇边,吹不出声,却仍像听见了什么,“说火车来了就吹三声,她在菊圃能听见。”
小满望着哨子上的齿痕,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老郑总把哨子咬得变形,像怕它飞了”。原来有些在意从不用明说——是阿晚把哨子磨得发亮,是老郑每次检修都攥着它,是风吹过轨缝时,总像有哨声在追。
暮色漫上山头时,老郑从床底翻出个木箱,里面是叠成方块的旧报纸,裹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铁轨的图案,针脚密得像轨缝里的草。“她连夜做的。”他用指腹蹭过鞋头的磨损处,“我走夜路巡轨时穿,她说鞋跟钉了铁掌,能吓跑野狗。”
小满捏着鞋跟轻晃,听见铁掌撞击的脆响,像老郑说的“阿晚总在鞋里藏话”。她忽然发现鞋垫下粘着张纸条,字迹被汗浸得发糊,只剩“等你”两个字,笔锋带着股韧劲,像那年阿晚在雪地里写下的承诺。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新铺的铁轨在霞光里泛着光。老郑忽然抓住小满的手腕,往轨旁跑。他指着轨缝里的个小铁盒,锈得和铁轨融成一片。“那年暴雨冲垮了一段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用铁锹撬开盒盖,里面是枚铜制的火车头模型,和他总揣在怀里的那只,刚好拼成一对,“她把这个埋在这儿,说等铁轨修好了,就当我们一起跑过了所有路。”
模型的底座刻着交叉的刻痕,像两把锁扣在一起。小满想起阿晚日记里那句“他的模型缺个轮子,我偷偷补了个铜片”,想起老郑总说“这轮子转起来,像她在笑”,眼眶猛地发热。
火车驶近时,小满看见车头挂着串干花,是去年菊圃里开得最盛的那株。风卷着花瓣落在老郑肩头,像阿晚在说“我看见了”。老郑把两只模型并放在轨上,让晚霞漫过它们,漫过那双布鞋,漫过砖上的刻痕,漫过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惦念。
“她总说,晚霞是铁轨的情书。”老郑的声音混着火车的轰鸣,却格外清晰,“现在它来了,带着我们没说够的话。”
铁轨在脚下微微震颤,仿佛有列火车正从1958年驶来,载着阿晚的布鞋,老郑的模型,和那些被岁月泡软的承诺,在晚霞漫轨时,轻轻停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