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滚过远山时,林小满在野菊丛里发现串新抽的芽。嫩绿裹着褐红的锈末,像从铁里钻出来的精灵。老郑蹲在轨旁敲冰,镐头落下的脆响,惊飞了躲在信号塔缝里的麻雀,翅尖扫过檐下的贝壳铃,叮当声漫过融雪的轨面。
“阿晚说,雷响时埋种,菊能开得比霞艳。”他直起身,镐头拄在地上,柄上的冰碴往下掉,“当年她总在这时候蹲半天,裤脚沾着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
小满把红铅笔插进辫梢,弯腰扶正歪倒的菊苗。土是新翻的,混着碎贝壳和去年的糖纸,潮润的气息里,能闻见点海的咸。“您说,她能看见这些苗不?”
老郑往苗根培了捧土,指腹蹭过芽尖的绒毛。“这铁早把她的魂收了。”他忽然笑,眼角的纹里还嵌着雪粒,“你看这轨上的锈,有半成是她的念想。”
蒸汽火车载着花种来的那天,晚霞正漫过新绿的田埂。小李跳下车时,帆布包蹭着轨面,撒出把混着星点蓝的种,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城里孩子寄的,说要种成阿晚的蓝布衫。”他捡起粒种,壳上的花纹像条小铁轨,“还附了画,画着您俩在海边。”
小满展开画纸,颜料未干的轨旁,站着穿蓝衫的影,手里举着野菊,辫梢缠着贝壳链。画的角落歪歪扭扭写着“等花开”,笔迹嫩得像刚抽的芽。
老郑把花种撒在菊丛外围,红铅笔在泥里画了个圈。“阿晚当年就这么画,说圈里的花都归火车管。”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蒸汽火车过,花就往轨边倒,像在鞠躬。”
夜雨漫过铁轨时,信号塔的灯忽明忽暗。小满翻着那本笔记本,新洇的字迹在晕黄里浮出来:“听见苗在哼歌”。笔锋轻得像雾,却能辨出与帕角绣菊同源的韧。她摸出铜模型,底座的“晚”字沾着点新泥,是白日培土时蹭上的,凉津津的,像握着块会呼吸的铁。
晨光漫过轨面时,菊苗都挺直了腰。最靠边的那株,顶破块锈皮,叶尖沾着闪亮的屑,像阿晚撒过的糖。小满蹲下身,看见叶底藏着片贝壳,壳上用红铅笔描了朵小菊,墨迹还潮着,仿佛刚落下。
“她昨夜来过。”老郑端着粥走来,瓷碗碰着轨枕的轻响,惊起只甲虫,往花从里钻,“你看那贝壳,是她最爱的月形。”
远处传来汽笛,货运列车载着化肥驶过,轮轨相击的震感漫过脚底,让所有菊苗都轻轻晃。车过信号塔时,车窗里扔出个纸包,落在菊丛里,散开的种子混着张字条:“给阿晚的花肥”,末尾画着个笑脸,嘴角翘得像轨旁的新月。
小满把种子埋进土里,红铅笔在包纸上画了个箭头,指向海的方向。风过时,野菊苗往箭头处倾,像在点头应和。她忽然明白,有些故事从不会结束,就像铁轨会一直向前,就像野菊会顺着念想生长,就像阿晚的蓝布衫,总会在晚霞漫过轨面时,化作片流动的绿,漫过所有等待,漫成永恒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