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铁轨时

晨雾漫过铁轨时，林小满在小站屋檐下发现串新挂的贝壳。蓝布绳缠着野菊，铃响混着浪声，像支没谱的曲。老郑蹲在轨旁，正用红铅笔补刻褪色的“晚”字，笔尖划过锈迹，留下道醒目的红，像滴落在铁上的血。

“潮褪了。”他抬头望，雾正顺着轨面往海里退，露出底下嵌着的螺壳，“阿晚昨夜该来过。”

小满摸出铜模型，底座的“晚”字被摩挲得发亮。“您说，她会不会跟着火车走了？”

老郑搁下笔，指腹蹭过轨上的刻痕。“她早融在这铁里了。”他往轨缝撒了把花种，“就像这菊，长在锈里才够劲。”

日头爬高时，小李带着群孩子来。穿校服的身影在轨旁蹦跳，捡贝壳，追海鸟，笑声漫过信号塔的旧铃。有个扎辫的小姑娘举着红铅笔，蹲在“晚”字旁画花，辫梢垂着的蓝布结，晃得像株刚抽条的玉米。

“像不像阿晚？”老郑眯眼笑，眼角的纹盛着阳光。

小满望着那抹蓝，忽然想起笔记本里“辫梢沾着草籽”的话。她走过去，指尖触到女孩的辫结，布面粗糙，和照片里阿晚的衫子如出一辙。“这结谁编的？”

“奶奶。”女孩举着画纸，上面铁轨缠着浪，浪里浮着个穿蓝衫的影，“她说这是阿晚姨。”

雾彻底散了时，远处传来汽笛。货运列车载着集装箱驶来，轮轨相击的震感漫过脚底，惊飞了轨旁的白鹭。车过小站时慢下来，车窗里探出个戴帽的老者，手里挥着枚贝壳，壳上的“满”字被阳光照得透亮。

“是外婆的老友！”小满认出那枚螺，正是樟木箱里的陪嫁，“他怎么来了？”

老郑望着列车远去的尘烟，忽然咳嗽起来。“你外婆早托人带了信。”他从兜里摸出张泛黄的纸，“说1959年，是他帮阿晚找的医生。”

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着串地址，末尾画着朵野菊。小满指尖抚过纸面，忽然发现墨迹里混着点铁锈红，像从旧铁轨上蹭来的。

暮色漫上山时，孩子们留下的贝壳堆成了小丘。老郑把那枚带“满”字的螺嵌在丘顶，风过时，所有贝壳一起鸣响，像无数个阿晚在说话。小满蹲下身，看见轨缝里的花种发了芽，嫩茎缠着片贝壳，壳上的光映出张笑脸，蓝衫，辫结，红铅笔，都在浪与霞的交汇处轻轻晃。

“该开饭了。”老郑拎起渔获，银鳞在暮色里闪，“阿晚说，今晚的浪会送梭子蟹来。”

小满跟在他身后，看见新铺的铁轨在暮色里泛着光，一头扎进浪里，一头连着信号塔的灯，像条系着过去与将来的绳。她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的最后页，风正掀起纸角，露出底下新洇的字迹：“铁轨漫过浪时，我在。”

浪声漫过耳际，与轨鸣叠成支长调。小满握紧铜模型，感觉底座的“晚”字正慢慢发烫，像阿晚的指尖，像外婆的掌心，像所有被时光埋住的暖，都在这一刻，顺着漫过铁轨的晚霞，淌成了永恒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