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气漫过来时,林小满正把贝壳按进轨旁的沙里。新铺的铁轨从山脚延伸至滩涂,轨尖浸在浅浪里,被夕阳镀上层金,像条要游进海里的鱼。老郑坐在防潮堤上,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蓝布衫被风掀得猎猎响——那是从信号塔旧物堆里找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却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
“阿晚说,贝壳会记海浪的声。”老郑忽然开口,手里转着枚带花纹的螺,“当年她总蹲在这捡,说要串成链,挂在火车头。”
小满把最后枚贝壳摆好,轨枕旁便成了片闪着光的小滩。“您怎么知道这是她常来的地方?”
老郑指了指轨底的刻痕。浅淡的“晚”字被浪花泡得发乌,却仍能看清笔画里藏着的小勾,和笔记本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她刻的,说要给铁轨做记号。”
涨潮的浪漫过轨尖,溅起的水珠落在小满手背上,凉得像晨露。她忽然想起阿晚在田埂上的话,转身往堤岸跑,老郑攥着螺跟在后头,蓝布衫的下摆扫过丛丛芦苇,惊起只白鹭,斜斜掠过晚霞。
信号塔被改造成了小站,木牌上写着“晚·小满”,红漆是用阿晚留下的铅笔调的。小李正往墙上钉旧照片,有蒸汽火车碾过红轨的,有阿晚蹲在信号塔前的,还有外婆抱着襁褓站在卫生院门口的,照片边缘都镶着圈金红,像被晚霞漫过。
“郑伯,这张放哪?”小李举着张新洗的照片,是小满和老郑蹲在海边铁轨旁的,身后晚霞漫过浪尖,漫过轨面,漫过两人相握的手。
老郑指了指最中间的位置。“就那,让阿晚看看,铁轨真的到海边了。”
夜幕漫下来时,小站亮起了灯。老郑在炉上炖着鱼汤,腥味混着松木柴的香漫满屋子。小满翻开那本笔记本,最后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字,笔迹轻得像雾:“浪漫过铁轨时,我在。”
“是阿晚写的。”老郑端着碗汤进来,蒸汽模糊了镜片,“她总说,字要写在浪能舔到的地方。”
小满摸出那枚铜模型,放在笔记本上。月光漫过窗棂,照得模型底座的“晚”字发亮,与笔记本上的字重叠,像枚盖了六十年的章。
清晨的浪最白。小满踩着露水去看铁轨,发现轨旁的沙里多了串贝壳链,蓝布绳系着,末端坠着枚刻着“满”的螺,和外婆樟木箱里那枚一模一样。链身缠着片新叶,是从信号塔旁的野菊上摘的,沾着的露水滚落在轨上,映出张笑脸。
“阿晚来过了。”老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桶新捡的贝壳,“她说要给火车挂铃铛。”
小满把贝壳链挂在小站的屋檐下,风过时,叮当声漫过铁轨,漫过浪尖,漫向远处驶来的绿皮火车。车头上,新漆的“1958-2023”闪着光,轮轨相触的刹那,小满忽然听见阵轻笑,像阿晚在说“你看,火车真的从晚霞里钻出来了”。
浪再次漫过轨尖时,老郑正给野菊浇水,蓝布衫的影子投在花上,和照片里阿晚的叠在一处。小满望着漫过来的晚霞,望着漫过来的浪,望着漫过来的时光,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不是终点,就像铁轨会连着过去与将来,就像晚霞总会漫过轨面,漫过所有等待,漫成永恒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