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铁轨时

绿皮火车再次鸣笛时，晚霞已漫过新轨接口，在锈与亮的交界处晕出层暖光。林小满将铜模型塞进帆布包，拉链齿咬过布料的轻响，混着远处山溪的叮咚，像支细碎的曲。老郑正蹲在信号塔后，用石块垒着什么，背影在霞光里缩成个灰斑。

“在做啥？”小满走过去，看见石块摆成个歪扭的长方形，边角嵌着几粒野菊种。

“阿晚总说，轨旁该有花。”老郑抹了把汗，指缝沾着泥，“当年她撒的种，被暴雨冲跑了。”

小满弯腰拾起粒种，壳硬如细石。“现在种，能活？”

“试试呗。”老郑往石框里填了捧土，“铁轨通了，风里该带点香。”

暮色漫上山头时，乘务员小李扛着工具走来，制服袖口沾着油污。“郑伯，明早有货运列车过，得再查次轨距。”他踢了踢轨边的碎石，“这老铁经得住？”

老郑拍了拍轨身，回声沉而闷。“比人结实。”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里还沾着土，“当年蒸汽火车头碾过，它都没哼过声。”

小李笑着摇头，转身往车厢走。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句“火车司机总爱叼着烟，说远方的铁轨比这里直”。她摸出红铅笔，在轨枕上轻轻划了道线，像在延续阿晚未画完的痕。

夜里起了风，信号塔的窗棂被吹得“哐当”响。小满裹紧外套坐起身，看见老郑还在灯下翻东西。木桌上摊着张泛黄的地图，红铅笔圈出的路线像条游走的蛇，终点处标着个模糊的圆点。

“这是阿晚画的。”老郑用指尖点着圆点，“她说要走到这，看海。”

小满凑近看，圆点旁写着“1960”，墨迹已淡得快要看不见。“她没去成？”

“那年头，火车只通到县城。”老郑叠起地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走时背着蓝布包，说等铁轨连到海边，就寄贝壳回来。”

风突然变急，吹得灯芯斜向一边。小满望向窗外，月光漫过铁轨，在地上铺出条银带，轨旁新种的野菊种在风里轻轻抖，像在点头应和。

天微亮时，货运列车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小满和老郑站在信号塔下，看车头带着晨光碾过新轨，轮轨摩擦的火花溅起又落下，像串流动的星。列车驶过阿晚常站的位置时，忽然鸣了声笛，悠长的声响漫过山坳，惊起群麻雀，在霞光里盘旋成团。

“听见没？”老郑的声音带着颤，“它在打招呼呢。”

小满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发现轨旁的石框里，粒种子裂了道缝，嫩白的芽正往外钻。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芽尖，就看见远处田埂上站着个人，蓝布衫在风里飘，手里举着个贝壳，阳光漫过她的肩，把影子投在轨上，和自己的叠在了一起。

“阿晚。”小满轻声喊，风把名字送向远方。

那人转过身，笑脸在霞光里明明灭灭，手里的贝壳闪着光。“小满，铁轨快连到海边了。”声音轻得像雾，却清晰地漫过耳际，“告诉外婆，我看见浪了。”

列车的鸣笛声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海的咸腥气。小满回头时，田埂上的身影已淡了，只剩枚贝壳躺在轨枕旁，壳上的花纹像极了阿晚辫梢的结。老郑拾起贝壳，皱纹里盛着晨光，忽然笑出了声。

“她真的去了。”他把贝壳塞进小满手里，掌心的温度混着壳的凉，像握着两段交叠的时光。

晚霞再次漫过铁轨时，小满正蹲在海边捡贝壳。远处的火车鸣着笛驶来，铁轨在沙滩上画出道银线，终点处，蓝布衫的影子与浪花融在一起，红铅笔在贝壳上画的圈，正被漫过来的晚霞染成暖红，像在完成个迟到了六十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