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桌上的台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电流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李星月伸手拍了拍灯罩,灯光重新稳定下来,照亮了两人之间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田子龙能看到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扇形阴影,还有鼻尖上沾着的一点训练场泥土。
"你刚入队那年冬季拉练,"田子龙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不是在长白山迷过路?"
李星月盯着屏幕的眼睛倏地转过来,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冬夜突然浮现在眼前——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通讯设备失灵,靴子里灌满雪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有点发紧。那次任务是机密,连家里都只说"演习表现优异"。
田子龙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电脑边缘,节奏快慢不一。"我爸住院时,碰到你妈去探望。她跟我妈聊天时说漏了嘴,说你在雪地里走了整夜,救了整个班。"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右手上,"那道疤......"
李星月猛地把手插进裤袋。那道在寒风中差点冻掉半根手指的疤痕,她从不给人看。
"当时通讯中断七个小时,"田子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气象站说那是五十年一遇的暴风雪。我守着电视看了整夜新闻,就怕......"
"怕我死在山上?"李星月打断他,语气冷得像那晚的风雪,"然后就没人跟你比射击了?"
田子龙没回答,只是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谁都没躲开。台灯的光晕恰好落在两人中间,把空气染成暖黄色。田子龙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淡淡松柏香,那是军区澡堂特有的味道,此刻却像羽毛似的挠着他的心尖。
"啪嗒"一声,平板电脑从田子龙腿上滑下去。他下意识去接,身体前倾时不小心撞到了李星月的胳膊。李星月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菊花水溅在手背上,她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小心!"田子龙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冰凉,脉搏在他指腹下急促跳动。这触感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少年军校游泳池边,他也是这样抓住差点滑倒的她。那时她的手腕还很细,能被他整个握在掌心。
现在她的手臂结实了许多,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田子龙的拇指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感觉她浑身都僵了。
"松开。"李星月的声音有些沙哑。
田子龙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但目光却没移开。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浅粉色的印子,是刚才他握出来的。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莫名一紧,喉咙发堵。
窗外突然传来集合号声,短促的旋律刺破黄昏的宁静。李星月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椅子。"七点了。"她低头整理着作训服的衣领,不敢看田子龙的眼睛,"你该走了。"
田子龙也跟着站起来,平板电脑还躺在地上,两人都忘了捡。"我送你的那把瑞士军刀,还在吗?"他突然问。
李星月的动作停住了。那把刻着她名字缩写的军刀,是他去法国参加青少年网球锦标赛时买的纪念品。高二那年冬天,他把刀塞给她,说"以后谁敢欺负你,就用这个削他"。后来那把刀在长白山救了她的命——她用它割断了自己的衣袖包扎伤口,又劈了树枝生火。
"丢了。"她听到自己说。
田子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是,那种小孩玩意儿,早就该丢了。"他弯腰捡起平板电脑,胡乱塞进背包,"视频我发你邮箱了,看得懂最好,看不懂就算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有点踉跄。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背对着李星月:"赵天宇的发球,你刚才说的那个右脚尖外撇的细节......谢谢。"
李星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抓着门把手的手。那只曾经赢了无数网球比赛的手,此刻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李星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桌上的菊花水已经凉透,倒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那是她没忍住流泪了。
她从裤袋里掏出那把瑞士军刀,刀鞘被摩挲得发亮。她每天晚上都会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训练场的探照灯突然全部亮起,刺目的光柱扫过夜空。李星月趴在射击位上,调整着88式狙击步枪的倍率。风速4.7米每秒,湿度百分之六十五,空气密度1.205千克每立方米。所有参数在她脑海里瞬间换算成弹道公式。
"目标出现,东南方向1100米。"观察员王浩的声音带着紧张,"三个移动靶,速度15公里每小时,模拟渗透的敌方特种兵。"
李星月深吸一口气,把杂念摒出脑海。十字准星里出现三个模糊的黑影,正利用地形掩护快速移动。她的右手食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心率开始下降——65,60,55......
就在她准备射击的瞬间,那个熟悉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田子龙转身离开时紧绷的背影,还有他声音里那没掩饰住的颤抖。准星猛地晃动了一下。
"稳住!"她对自己低吼。
三年前边境那次任务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她潜伏在榕树丛里,瞄准镜里是背着炸药包的恐怖分子。当时也是这样的夜晚,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扣下扳机的前一秒,那个年轻人突然回头,露出被战火毁了半张脸的右脸。
子弹命中眉心,但她却因此失眠了三个月。连长告诉她:"狙击手要像冰一样冷静,你的情绪会害死你和战友。"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把所有感情锁在保险柜里,钥匙扔进了太平洋。
"砰!"枪声惊醒了沉思的她。子弹偏离靶心12厘米,打在了代表人形靶肩膀的区域。
"脱靶了!"王浩惊叫,"星月你怎么回事?这可是军区考核!"
李星月没说话,只是迅速调整呼吸,重新锁定下一个目标。但田子龙刚才那个受伤的眼神,像颗顽固的子弹卡在她的枪管里,怎么也排不出去。
\*\*\*省体育馆的灯光亮如白昼。田子龙握着球拍站在发球线后,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崭新的蓝色球场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观众席座无虚席,加油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以前每次重大比赛前,李星月都会给他塞一颗水果糖,柠檬味的,说"甜的能让人冷静"。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看比赛是高三那年温网决赛,费德勒对阵纳达尔,打满五盘,她硬拉着他在电脑前待到凌晨三点。
"田子龙,准备发球!"裁判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手赵天宇站在底线,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这家伙昨天在训练馆故意撞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说你前女友是当兵的?可惜啊,军人可没时间看你输球。"
田子龙握紧球拍,指节发白。他想起李星月说的话:"赵天宇发外角球时,右脚尖会不自觉外撇。"
果然,赵天宇抛球的瞬间,右脚尖微微向外倾斜了5度。田子龙几乎是本能地向右侧移动半步,调整击球点。网球如炮弹般飞来,但他已经准确预判了落点。
"啪!"球拍击中球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少年军校的射击馆。李星月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手枪角度,声音清脆如银铃:"看准了再扣扳机,急什么!"她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在他耳边跳动。
观众的欢呼声响彻体育馆时,他才回过神来。网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落在对方场地,赵天宇扑救不及,摔在地上。
15-0。
田子龙看向观众席前排,那里空无一人。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三年前,他发了张夺冠的照片,她回了两个字:"恭喜。"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深夜。李星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刚打开门就愣住了。桌上放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是田子龙的笔迹:"我妈煲的鸡汤,你以前最爱喝的,记得热了再喝。"
保温桶还是热的,大概是刚送来没多久。她打开盖子,浓郁的香味立刻弥漫整个房间,里面飘着红枣和枸杞。她小时候生病,田子龙妈妈总会熬这种鸡汤送来,说"喝了就能打跑病毒小怪兽"。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知道你看了比赛录像。那个外角发球的弱点,除了你没人能发现。"
李星月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交错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
她拿起保温桶,盛了碗鸡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决赛那天,体育馆里来了个特殊的观众。穿着迷彩服的李星月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她刚结束紧急集合演练,脸都来不及洗,就向连长请了两小时假。连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早点回来,别耽误晚上的夜训。"
田子龙正在热身,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观众席,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李星月就站在那里,穿着作训服,脸上还带着迷彩油,却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她看到他看过来,举起右手,做了个射击的手势。
裁判哨声响起时,田子龙突然笑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输。无论是在网球场上,还是在人生这场漫长的比赛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