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的风卷起沙尘,扑在人脸上带着点疼。李星月趴在伪装网下,右眼贴着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三百米外的人形靶心。阳光刺眼,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风速3.2米每秒,湿度百分之五十五。"耳麦里传来观察员王浩的声音,"目标锁定,随时可以射击。"
她没回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胸口起伏变成微小的波浪,像是湖面被风吹起的细褶。右肩那道子弹擦过的旧疤隐隐发痒,但她毫不在意。三年前在边境那次任务留下的印记,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跟她手里这把88式狙击步枪一样,是她最可靠的伙伴。
食指加力,呼吸在瞬间停滞。
"砰!"
枪声沉闷,后坐力顺着肩膀传过来,被她稳稳卸到地上。300米外的靶心爆出一团尘土,红色指示灯应声亮起——十环。
"漂亮!"王浩低呼一声,"保持住这状态,明天军区考核稳了。"
李星月没动,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眼睛还贴在瞄准镜上。她看的不是倒下的靶心,而是更远处随风摇晃的野草。
"不对劲。"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啥?"王浩探头查看,"十环啊,刚才那枪绝对完美。"
"左边第二个靶位,"李星月视线没离开瞄准镜,"有人在偷看。"
王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训练场边缘是一排白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哪有什么人影,只有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找食吃。
"你太紧张了吧?"王浩笑着拍拍她后背,"这都下午五点了,哪还有人......"
话没说完,左前方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李星月几乎是本能反应,枪口瞬间转过去,准星里赫然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运动服,正猫着腰想溜出围栏。
"站住!"李星月厉声喝道,同时抬手对空鸣枪。
枪声在开阔的靶场回荡,那人吓得一哆嗦,脚下不稳摔了个屁股墩。白色运动服在绿色训练场里格外显眼,尤其那一头惹眼的棕色卷发。
李星月皱眉,这发型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把枪交给王浩:"看着器材,我去看看。"
"哎小心点!"王浩在后面喊,"别真是敌特分子啊!"
她没回头,右手习惯性地摸到腰间——那里常年别着父亲送的战术匕首。快步穿过靶场,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那人挣扎着站起来,露出的侧脸轮廓让李星月脚步猛地一顿。
不会吧?
"喂!你哪个单位的?不知道这里是军事禁区?"她故意粗着嗓子问,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人转过身,脸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一手揉着摔疼的屁股,看见李星月,眼睛倏地睁大了。
"李、李星月?"
这声音,这吊儿郎当的语气,除了那个家伙还能有谁?
李星月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田子龙,她十六年的"宿敌",穿一身刺眼的白运动服站在军事训练场中央,头发烫成了金毛狮王,胳膊上还挎着个网球场专用的背包。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压着火气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拍写真?这里可不是你那些商业活动的秀场。"
田子龙把背包甩到身前,脸上那点惊讶很快变成了惯有的欠揍笑容:"哟,几年不见,枪法长进不少啊,连我都敢打了?"
"军事禁区,闲人免进。"李星月不想跟他废话,"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别啊,"田子龙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我特意来找你的。"
一股熟悉的柑橘香水味飘过来,李星月皱眉后退半步。这家伙怎么还是这毛病,身上喷得香喷喷的,跟个花店似的。
"找我?"她冷笑,"我们很熟吗?记得两年前某人拿了大满贯,记者问起儿时玩伴,你可是说'早就不联系了'。"
田子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挠挠头:"那不是采访需要嘛,总得说点场面话。"
"我没时间听你说场面话。"李星月抬眼看天,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明天考核,我得回去准备。"
"就十分钟。"田子龙伸手想拦她,被李星月侧身躲开。他动作一顿,手停在半空中,"我后天在省体育馆有比赛,想请你......"
"不去。"李星月干脆利落。
"你听我说完啊!"田子龙急了,"这次是半决赛,对手有点难缠,我需要个人帮我......"
"找你的教练团队去。"李星月打断他,转身就走。
"他们不懂!"田子龙追上两步,声音拔高了些,"那个赵天宇,他发球角度跟你的狙击弹道特别像!我需要你帮我分析分析!"
李星月脚步猛地停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田子龙因为跑动微微发红的脸。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着急耳朵尖就红。记忆突然跳回十二岁那年,少年军校选拔射击比赛,田子龙非要跟她比手枪速射,结果脱靶被教官罚跑圈,也是这样红着耳朵尖跟她喊:"下次我肯定赢你!"
"你说什么?"她盯着他眼睛。
田子龙喘了口气,放慢语速:"我的对手赵天宇,他的外角发球角度特别刁钻,我总判断不准他的落点。看录像的时候突然发现,他手腕转动的角度,还有球在空中飞行的弧线,跟你之前教我瞄准移动靶时说的弹道轨迹很像......"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李星月挑眉。
"就高中那次!你爸带我们去射击俱乐部!"田子龙比划着,"你说移动靶要算提前量,就像打兔子要瞄准它前面三十厘米......"
李星月想起来了。高二暑假,田子龙吵着要跟她爸学防身术,结果被拉去了射击俱乐部。那小子握枪的姿势跟打网球似的,被她狠狠嘲笑了一番。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无聊。"
"不无聊!"田子龙看出她表情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就帮我看一场录像,三十分钟就行!看完你要是觉得没用,我立刻消失,以后再也不打扰你!"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靶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王浩喊她的声音。
李星月看着田子龙亮闪闪的眼睛,跟小时候求她帮忙写作业时一模一样。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
"七点前必须离开营区。"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田子龙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得嘞!保证准时!对了星月,你现在军衔是......"
"闭嘴,跟紧。"
营房区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李星月带着田子龙穿过家属楼,引来不少侧目。一个穿着体能训练服的女兵,身后跟着个打扮时髦的"金毛狮王",这组合确实够扎眼。
"哎那不是李班长吗?"
"她旁边那人谁啊?长得挺帅......"
"穿便装怎么进来的?"
议论声随着晚风飘过来,李星月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田子龙倒是挺自在,还跟站岗的哨兵点头致意,差点没把人家哨兵整不会。
"到了。"李星月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后别乱摸,尤其是桌上那些。"
田子龙探头往里看,不大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摆着几个装满奖杯和证书的架子,写字台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几张射击参数表。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十几个点。
"这些红点是......"
"我的狙击位置。"李星月把他推进来,反手锁上门,"坐椅子上,别上我的床。"
田子龙乖乖坐到电脑前的转椅上,看见屏幕保护程序是个射击瞄准镜的图案,忍不住笑了:"你这生活也太单调了,除了枪就是子弹吧?"
李星月没理他,从柜子里拿出个军绿色的保温杯,倒了杯水递过去:"喝吧,没糖。"
田子龙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菊花味。他心里一动,抬头看李星月。她正弯腰开电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线条流畅的侧脸,还有紧抿着的嘴唇。
跟小时候好像没太大变化,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看什么?"李星月突然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田子龙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窗外的景色:"没、没什么,你们营区绿化挺好的。"
李星月挑眉,没戳穿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几个视频文件夹,文件名都是日期和地点。她点开其中一个,调出播放器:"文件呢?"
"哦!"田子龙赶紧打开自己的运动背包,掏出平板电脑,"在这里,我存了赵天宇最近五场比赛的发球集锦。"
他凑过去连接设备,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李星月能闻到他发间洗发水的柠檬香味,混合着外面带进来的青草气息。她不自觉地往后撤了撤椅子,撞到了后面的文件柜,发出"哐当"一声。
"怎么了?"田子龙抬头看她。
"没什么。"李星月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屏幕上,"放吧。"
视频开始播放。网球场上,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人正在发球。动作舒展流畅,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向对方场地。田子龙在一旁解释:"就是这个外角发球,他的手腕会有个隐蔽的转动,球落地后反弹角度特别诡异......"
李星月没说话,眉头微蹙,紧盯着屏幕。她让田子龙把某个发球动作放慢三倍播放,反复看了几遍。
"停。"她突然出声,指着屏幕上男人击球瞬间的画面,"这里,他左手抛球的位置比标准动作偏右了3厘米,左肩下沉角度大了5度。"
田子龙凑近了些,盯着画面看:"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习惯从击球点判断落点,"李星月调整了一下播放器角度,"但他其实在抛球的瞬间就决定了旋转方向。注意他的右脚脚尖,每次发外角球都会不自觉地向外撇。"
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田子龙闻到李星月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杂着洗发水的清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想起小时候一起写作业,两人也是这样凑在台灯下,她会不耐烦地敲他的脑袋:"看清楚这道题!"
"喂,金毛狮王。"李星月突然开口。
田子龙吓了一跳:"什么?"
"你头发颜色太蠢了。"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像村口王师傅染坏的狗毛。"
田子龙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叫时尚!今年最流行的亚麻金!"
"像营养不良。"李星月凉凉地补了一句。
"你才营养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