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槐花香穿过画室,林漾正给新画的枇杷图上釉。阳光透过天窗落在画布上,把金黄的果子照得像要淌出蜜来。画架旁的铜盘里,陆时砚送的枇杷叶戒指正泛着温润的光,戒面的叶脉纹路里,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浅灰蓝颜料。
“艺术家又在偷用建筑师的颜料?”陆时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笑意。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手里拎着的藤篮晃了晃,滚出颗圆滚滚的枇杷,在地板上打了个转,停在林漾脚边。
林漾弯腰去捡,被他伸手按住肩。陆时砚蹲下来替她拾起果子,指尖擦过她脚踝——那里刚被画架磕出片红印。他忽然低头,在红印上轻轻吹了口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都说了别总把画架挪到楼梯口。”
“但这里的光最好啊。”林漾晃了晃手里的画笔,颜料在他手背上蹭出个小蓝点,“就像建筑师总爱把办公室设在顶楼,还不是为了看云?”
陆时砚被她逗笑,胸腔的震动传到相握的手上。他忽然从藤篮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时,林漾看见里面躺着枚银质胸针——是片枇杷叶的形状,叶尖坠着颗极小的珍珠,像晨露凝在叶上。
“上周去老宅,在樟木箱底翻到的。”他把胸针别在她领口,指尖划过她锁骨,“我妈说,这是当年外婆给外公的定情物,说叶子落了会再长,情意也一样。”
画室的老座钟忽然敲响,惊飞了窗台上筑巢的麻雀。林漾望着窗外青瓦上冒出来的梧桐新叶,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陆家那天,陆妈妈给她看的旧相册——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陆爸爸正往槐树上挂秋千,陆妈妈站在树下笑,发间别着的,正是这片枇杷叶胸针。
入夏时,陆时砚带林漾去看新落成的社区图书馆。清水混凝土的墙面上,嵌着片巨大的玻璃,刚好框住远处的枇杷树。阳光穿过玻璃落在阅览区,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叶影,像谁在纸上轻轻扫过铅笔。
“孩子们说这是会跳舞的影子。”陆时砚指着角落里的矮书架,第三层摆着排绘本,封面都是林漾画的枇杷,“上周有个小姑娘问,为什么树影总跟着太阳走?”
“你怎么说?”林漾摸着玻璃上的叶脉纹路——这是陆时砚特意让工人刻的,和她戒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我说,就像有些人,总跟着光走。”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把戒指贴在玻璃上,“比如你,走到哪都带着光。”
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端来两杯枇杷蜜水,笑着说:“陆工每天都来擦这片玻璃,说不能让灰挡住树影。”林漾看着他耳尖泛起的红,忽然发现他白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画纸,边角还沾着熟悉的柠檬黄颜料。
“又在偷画我?”她伸手去抽,被他按住手腕。陆时砚把画纸往深处塞了塞,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夏日阳光:“等你把图书馆的树影画下来,就给你看。”
画完图书馆的树影那天,暴雨刚过。林漾抱着画框下楼,看见陆时砚正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给流浪猫撑着那把竹骨伞。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他肩头洇出片深色,怀里的猫粮却半点没湿。
“建筑师还兼职喂猫?”林漾把画框靠在墙上,帮他把猫粮倒进食盆。橘猫蹭了蹭她的裤腿,尾巴扫过画框,在画布上留下道浅灰的印子。
陆时砚收起伞,竹骨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本,翻开的那页,是用建筑绘图笔勾勒的速写——画的是她趴在图书馆的窗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手里的画笔正悬在半空,笔尖的颜料要滴不滴的。画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描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我的光。”
“这是...”林漾的指尖抚过纸面,能摸到绘图笔刻下的凹痕。
“那天你画树影时,我在量玻璃尺寸。”陆时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量着量着,就把尺子当画笔了。”
秋风起时,林漾的画在美术馆办了个小展。开展那天,陆时砚的父母特意从老宅赶来,陆妈妈穿着那件缠枝莲旗袍,鬓角别着朵新鲜的枇杷花。陆爸爸手里拎着个木匣子,打开时,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都是陆时砚中学时画的,画里的枇杷树歪歪扭扭,果子却涂得格外亮。
“你看这张。”陆妈妈抽出张泛黄的素描,画的是老宅的院子,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爬树,树下用红铅笔写着行字:“等我长大了,要给她盖个有枇杷树的房子。”
林漾忽然想起陆时砚说过的话,好的建筑要让人想回家。此刻她看着画里那个倔强的小身影,忽然明白有些承诺,早在几十年前就埋下了伏笔。就像老宅的枇杷树,年复一年地结果,等着某个夏天,让迟到的温柔终于落地。
画展的最后一天,陆时砚包下了整个展厅。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口袋里别着那支浅灰蓝颜料,手里捧着束枇杷枝,果子金黄得晃眼。林漾刚把《雨停时见你》收进画筒,就被他牵到展厅中央。
那里摆着个建筑模型,是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的枇杷树模型上,挂着枚小小的银戒指。模型的门廊下,刻着行极小的字:“林漾的画室,陆时砚的家。”
“知道你喜欢阁楼,所以屋顶做了天窗。”陆时砚的声音有点发颤,像被风吹动的琴弦,“院子里的枇杷树,我算了光照角度,保证最高处的果子永远晒得到太阳。”
林漾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模型的屋顶上,像落下一滴透明的雨。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雨天,他举着伞站在美术馆门口,伞沿遮住她头顶的天空;想起他衬衫口袋里露出的画纸,边角沾着她熟悉的颜料;想起他说借她一辈子的伞,要用一辈子来还。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不会白费,就像雨天总会放晴,就像迟到的拥抱总会到来,就像他画了几十年的枇杷树,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和他一起摘果子的人。
“我愿意。”林漾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角,尝到他嘴里淡淡的枇杷甜——那是比任何颜料都鲜活的颜色,是从初夏那场雨开始,就注定要晕染一生的温柔。
展厅的灯光忽然暗下来,只有天窗漏下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陆时砚抱着她转了个圈,西装口袋里的颜料管轻轻晃了晃,在她裙摆上蹭出个小蓝点,像片落在裙角的星空。
后来林漾常想,也许最好的画,从来不是画在画布上的。是雨天共撑的那把伞,是画纸上交错的笔触,是戒指上重合的叶脉,是有人把你的喜好,悄悄刻进余生的每一道纹路里。
就像此刻,陆时砚正低头帮她擦掉裙角的颜料,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窗外的月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细盐。远处的护城河传来夜航船的汽笛,混着画室里淡淡的松木香,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而那幅《雨停时见你》,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画筒里。画的最后,林漾添了笔新的色彩——石拱桥的栏杆上,多了片小小的枇杷叶,叶尖的露珠里,映着两个依偎的身影。就像所有未完待续的故事,在雨停之后,终于迎来了最温柔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