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伞骨与转弯的枝》

画到第七稿时，林漾的颜料盘里第一次出现了陆时砚衬衫的颜色。她蹲在阳台的画架前，蘸着浅灰蓝的颜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在画我发呆的样子？”陆时砚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手里拿着她前几版的草稿。那些画里的他总带着点疏离，要么是美术馆门口的侧影，要么是便利店灯光下的侧脸，唯独这张，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夹着铅笔，目光落在她的画板上，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因为这个角度最好看。”林漾把画架往怀里拢了拢，却被他轻轻转了过去。陆时砚的手指点了点画中他袖口的褶皱：“这里的阴影应该再深两度，上次给你看的建筑剖面图里有类似的光影逻辑。”

“知道啦，陆老师。”她故意拖长音调，却乖乖拿起调色刀。他弯腰帮她挤颜料时，她忽然发现他手腕内侧有块浅褐色的小疤，像片干枯的枇杷叶。

“这是……”

“小时候爬树摔的。”他直起身，指尖蹭过那道疤，“为了够最高处的枇杷，结果枝桠断了。”林漾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建筑师也有调皮的时候。”

“大概是注定要遇见喜欢爬树摘枇杷的人。”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下一片温暖的阳光。

画完最后一笔时，已经是初秋。林漾把画挂在陆时砚客厅的空白墙上，正好在他那幅美术馆素描的对面。两幅画里的雨天与晴天遥遥相对，中间的青瓷瓶里，插着他刚从社区公园折来的银杏叶。

“下个月有个建筑论坛，在老街那边。”陆时砚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结束后带你去看那棵老槐树，现在该落叶了。”

林漾想起画里的黄金比例分枝，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几何线条里，藏着他不动声色的温柔。

论坛那天飘着细雨，像是初夏那场雨的余韵。林漾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台上的陆时砚谈论“建筑与自然的呼吸感”。他展示的最后一张幻灯片，是老槐树的秋景图，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个正在写生的女孩。

“这位画家教会我，线条不必总是笔直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带着笑意，“就像雨天的伞骨会为了护画而倾斜，就像树枝会为了接住阳光而转弯。”

全场响起掌声时，林漾的眼眶湿了。她想起那个暴雨天递来的伞，想起便利店的荔枝汽水，想起他画里她睫毛上的雨珠——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温柔的注脚。

散场后，两人撑着那把刻着“砚”字的伞，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老街上。雨不大，伞面只倾斜向她这边，陆时砚的肩头很快沾上了细碎的雨珠。

“伞歪了。”林漾伸手想推正，却被他按住手。

“这样正好。”他看着她被伞沿遮住的半张脸，眼底的笑意比雨后天晴的阳光还要明亮，“就像我们第一次遇见时那样。”

经过老槐树时，林漾果然看见满地金黄的落叶。陆时砚捡起片完整的叶子，在她手心里画了个小小的“漾”字。

“明年春天，带画板来写生吧。”他说，“那时新叶刚长出来，比例还是一样的。”

林漾抬头，看见雨滴从他发梢滚落，像极了初遇时睫毛上的雨珠。她忽然明白，所谓的黄金比例，或许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当他看向她时，目光倾斜的角度，是伞柄上刚好能握住的温度，是雨停时，转身就能看见的彼此。

伞下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呼吸。林漾握紧他的手，踩着满地落叶往前走，觉得这场从初夏开始的雨，终于在秋天，淋成了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