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玥的丧期过了，草原上的草也绿了。萧念楚的身子在那之后就垮了。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处理政务时常常走神，有时看着萧彻的画像，就会怔怔地看上半天。

林婉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请了太医来给萧念楚把脉，太医也只是摇头，说他是忧思过度，伤了根本，需要静养。可北狄刚经历国丧，百废待兴，他这个新王，哪里静得下来。

“你多少睡一会儿吧，”林婉儿端着安神汤进来，看着丈夫眼下的乌青，心疼不已，“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安安，为了我，好好保重身子。”

萧念楚接过汤碗，却没有喝。他看着窗外，声音低沉：“我总觉得，对不起父王和娘。”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婉儿握住他的手，“父王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萧念楚苦笑了一下，将汤一饮而尽。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还有安安要护，还有北狄要守。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萧念安的身子依旧娇弱，却比从前爱笑了些。慕容宇带她去草原上放风筝，她坐在软榻上，看着风筝飞得高高的，笑得像个孩子。慕容宇看着她的笑靥，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那年秋天，萧念楚的儿子萧承宇来看萧念安。小家伙才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跑到萧念安面前，献宝似的拿出一块玉佩：“姑姑，这是奶奶留给我的，说让我送给你。”

萧念安的手顿了顿。她认得那块玉佩，那是娘最喜欢的一块暖玉，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奶奶？”她抬头看着萧承宇，眼神里满是困惑，“你说……奶奶？”

萧承宇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是啊，爹爹说奶奶去天上陪爷爷了，再也不回来了。姑姑，天上是不是很好玩啊？”

萧念安手里的玉佩“啪嗒”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萧承宇

“奶奶……去天上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萧承宇还没察觉不对劲，依旧奶声奶气地说：“是啊，爹爹说奶奶想爷爷了，就去找他了。姑姑，你怎么哭了？”

慕容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萧念安紧紧抱在怀里，对着萧承宇厉声喝道：“承宇！不许胡说！”

萧承宇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我说的是实话……爹爹就是这么说的……”

怀里的萧念安浑身冰冷，像块没有温度的玉。她没有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砸在慕容宇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疼。

“安安，不是的，”慕容宇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拼命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娘只是……只是睡着了，等醒了就来看你了……”

萧念安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你骗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都骗我……父王不在了，娘也不在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竟溢出了一丝血迹。

“安安！”慕容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捂住她的嘴，“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我去找太医，我这就去找太医！”

他抱着萧念安往内室跑，脚步踉跄，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他喘不过气。萧念安靠在他怀里，眼睛慢慢闭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是睡着了。

太医赶来时，萧念安的脉搏已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慕容宇死死抓着太医的手，声音嘶哑：“一定要救活她！求你了，一定要救活她！”

太医满头大汗地施救，银针扎了满满一手背，萧念安的脸色却依旧惨白如纸。慕容宇守在床边，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连一句谎言都圆不好，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给不了。

萧念楚接到消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儿子跪在地上哭，慕容宇红着眼守在床边，而他最疼爱的妹妹，像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怎么回事？”萧念楚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恐慌。

林婉儿红着眼眶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泣不成声：“都怪我，没看好承宇……”

萧念楚踉跄着走到床边，看着萧念安毫无生气的脸，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妹妹的脸颊，却又怕碰碎了这易碎的瓷娃娃，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最终无力地垂下。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是我没保护好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给不了她……”

萧念安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慕容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衣不解带，眼都没合过一下。萧念楚也推掉了所有政务，守在偏殿，一遍遍看着妹妹小时候的画，心如刀割。林婉儿则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煎药、喂水，想尽一切办法。

第三天傍晚，萧念安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慕容宇。他眼下乌青，胡茬丛生，整个人憔悴得像换了个人。

“水……”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慕容宇喜极而泣，连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安安，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萧念安喝完水，眼神渐渐有了些焦距。她看着慕容宇，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萧念楚，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娘。”

萧念楚的心猛地一沉，他刚想拒绝，慕容宇却轻轻摇了摇头。他握住萧念安的手，温声道：“好，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

萧念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却又滑下一滴泪。

半个月后，萧念安的身子稍稍好转了些。慕容宇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她，将她抱进暖轿，往皇陵的方向去。萧念楚骑马跟在旁边，一路沉默无言，只有风吹过他鬓边白发的声音。

皇陵安静肃穆，萧彻和楚明玥的合葬墓前，放着一束刚摘的小蓝花，那是萧念安最喜欢的花。

慕容宇小心翼翼地将萧念安从轿子里抱出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萧念安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父王，娘……”她的声音哽咽，“安安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草原，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你们是不是……不喜欢安安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为什么不等安安……为什么要丢下安安……”

慕容宇紧紧抱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不是的，”他轻声安慰，“父王和娘只是太想念彼此了，他们在天上看着安安呢，看着安安好好的，他们就放心了。”

萧念安没有说话，只是趴在慕容宇怀里，无声地哭泣。她的哭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念楚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瘦弱的身影，眼眶通红。他忽然明白，有些痛，是躲不掉的，与其拼命隐瞒，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或许这样，才能真正走出来。

从皇陵回来后，萧念安大病了一场。但奇怪的是，病好之后，她虽然依旧娇弱，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平静。她不再追问父母的去向，只是偶尔会坐在窗前，对着天空发呆，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着兰花的玉佩。

慕容宇知道，她心里的伤口还在，但至少，她没有被彻底击垮。他更加小心地照顾着她，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萧念楚也常常来看她，有时会给她带些她小时候爱吃的蜜饯，有时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画画。兄妹俩之间很少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而安稳。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思念，像草原上的风，从未停歇。

第二十五章 迟来的告别与守护

第二十五章迟来的告别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