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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凤帷春深

终章 长风吹过草原

萧念安开始在每个月圆之夜绣兰草。

丝线在素白的绢上洇开,墨绿的叶、浅紫的瓣,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慕容宇总坐在对面看她,烛火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的手背上还留着去年替她摘刺梅时被划伤的疤,像道浅浅的月牙。

“今日北境送来雪藕,我让人煨了汤。”他将青瓷碗推到她手边,碗沿的温度刚好不烫唇,“太医说你气血虚,得多吃些温补的。”

萧念安放下绣绷,指尖沾着点紫线。“大哥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书房看奏折。”慕容宇替她舀了勺汤,“承宇闹着要骑小马,被他罚抄《孝经》了。”

她舀汤的手顿了顿。那本《孝经》还是父王亲手批注的,如今躺在书房的紫檀木盒里,书页间夹着片早已干枯的兰花。

这是楚明玥走后的第三个年头,草原的风里总带着沙砾,吹得人眼睛发涩。

入秋时萧念楚咳得厉害,请了西域的医者来看,说是积郁成疾,需得静养。可北境的战事刚歇,朝堂上暗流涌动,他夜里常披着衣袍去书房,烛火亮到天明,案上的参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明日我去看看他。”萧念安将最后一针绣完,兰草的根须在绢角盘桓,像团解不开的结。

慕容宇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总带着凉意,像那块贴身戴了十年的玉佩。“我陪你去。”

她摇摇头。“你去校场吧,昨日参将说新兵的骑射还得你盯着。”

他望着她鬓边的玉簪——那是他寻遍江南玉匠复刻的母妃遗物,簪头的兰花能随着体温变润。“那我早去早回。”

第二日萧念安去王府时,承宇正蹲在廊下数蚂蚁,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小家伙长到八岁,眉眼间已有了萧念楚的轮廓,只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极了楚明玥。

“姑姑。”他仰起脸,糕点渣沾在鼻尖,“爹爹又在看奶奶的画像了。”

萧念安摸了摸他的头,锦缎般的头发里藏着草屑。“承宇乖,去把《孝经》拿来,姑姑陪你读。”

书房的门虚掩着,檀香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淡淡的药味。萧念楚背对着门站在画前,玄色常服的后襟有些发皱,他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尖悬在画像左下角的留白处,迟迟未落。

画上的楚明玥穿着草原的红衣,笑靥映着晚霞,身侧的萧彻眉眼温和,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那是十岁的萧念安,正踮脚去够爹爹腰间的玉佩。

“大哥。”她轻轻推开门。

萧念楚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下,缓缓转过身。他眼下的乌青比上次见时更深,鬓角的白发竟又添了些,像被霜打过的草。“你来了。”

“承宇说你在画像。”她走到画前,指尖拂过画上自己的羊角辫,“这处的颜色褪了。”

“是去年梅雨季淋了潮。”萧念楚放下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画师说补色容易伤绢,便一直搁着。”

画框右下角的木纹里,嵌着点暗红的痕迹。萧念安认得,那是楚明玥走的那天,萧念楚用指甲抠进去的,如今长成了道浅浅的疤,像谁在木头上刻了个未写完的“安”字。

“我来吧。”她从笔洗里拈起支细笔,蘸了点赭石,“母妃教过我补色的法子。”

萧念楚没说话,只是退到一旁,看着她低头补色的侧脸。烛火在她颊边跳动,将她下颌的弧度映得柔和,像多年前那个在兰苑里追蝴蝶的小姑娘。

那时她总爱穿鹅黄的裙,跑起来裙摆飞成朵花,萧念楚跟在后面喊“慢点”,手里提着她爱吃的蜜饯,却总被她抢了去,塞给蹲在墙角看书的慕容宇。

“大哥还记得吗?”萧念安忽然开口,笔尖在画上顿了顿,“那年母妃带我们去摘沙棘,我被刺扎了手,你把整棵沙棘都砍了。”

萧念楚的喉结动了动:“记得。你哭了半宿,说再也不理我了。”

“可后来你把刺挑出来,给我敷了草药。”她补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那时我就想,有大哥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望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安安,大哥对不起你。”

“我知道。”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道和慕容宇相似的疤,是去年替她挡坠落的匾额时留下的,“你们都怕我碎了,可我没那么脆。”

萧念楚伸手想碰她的发,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明年开春,去江南吧。”

“江南?”

“嗯,”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母妃总说江南的兰花开得好,你去看看,或许……”

“大哥不去吗?”

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像藏了片湖。“北境还得有人守着。”

萧念安没再问。她知道,萧念楚是走不了的。他的根早已扎在这片草原,扎在萧彻和楚明玥的墓旁,扎在承宇喊他“爹爹”的声音里,拔不掉了。

从王府回来时,慕容宇正在院门口等她。他披着件玄色披风,手里牵着匹白马,马背上驮着个小小的行囊。“收拾好了。”

“这么快?”她有些讶异。

“早猜到你会答应。”他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碎发,“马鞍上铺了软垫,不会硌着。”

行囊里露出截鹅黄的绢,是她未绣完的兰草。慕容宇总说,等她绣完这卷,就带她去江南的兰苑,那里有三百种兰花,开起来像片紫色的海。

出发前夜,萧念安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山洪暴发的午后,父王背着她,母妃牵着她的手,走在泥泞的山道上。雨下得很大,母妃的红衣被淋成深紫,却依旧笑着说“别怕”。

“安安要好好的。”母妃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指尖的温度和生前一样暖,“要像兰草,野火烧了根,春雨一浇还能长。”

她想抓住母妃的手,却只抓到片飘落的兰花,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手里攥着的玉佩被焐得发烫。

慕容宇听到动静,披衣进来时,正见她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脚边铺成条银带。“又梦到母妃了?”

她点点头,把玉佩给他看。玉上的兰花被摩挲得发亮,花心的凹处积着点灰,像谁的眼泪落进去,干成了颗星星。“她让我像兰草。”

“你本来就是。”他替她掖好被角,声音里带着清晨的微哑,“去年寒冬,你窗台上那盆兰草,根冻烂了还发了新芽。”

萧念安望着窗外的星子,忽然想起楚明玥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星夜。萧念楚抱着昏迷的她,慕容宇跪在帐外,草原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像谁在哭。

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了风里。

开春时,萧念安和慕容宇离开了草原。

萧念楚带着承宇在城门口送他们,承宇抱着她的腿哭,说要跟姑姑去江南看兰花。萧念楚把他抱起来,指着远处的羊群:“等你学会数清羊的数目,姑姑就回来了。”

马车动时,萧念安掀开窗帘,见萧念楚站在城楼上,玄色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像座沉默的山。他手里握着那幅补好的画像,风吹起画角,露出楚明玥红衣的一角,像团不会熄灭的火。

江南的兰苑果然有三百种兰花。

慕容宇在苑里盖了座小木屋,屋前种着萧念安最爱的春兰。她依旧在月圆之夜绣兰草,只是针脚里多了些暖意,偶尔会在绢上绣只小羊,像草原上跟着母羊跑的崽。

萧念楚的信每月都会到,字里行间总说北境安稳,承宇又长高了半寸,却从不说自己咳得越来越重。直到那年深秋,信里夹了根白发,萧念安才知道,他已经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她连夜赶回草原时,萧念楚正躺在病榻上,承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那是萧念楚早上给的,和多年前塞给她的那块,味道一模一样。

“安安回来了。”萧念楚睁开眼,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些,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江南的兰花开了吗?”

“开了,像紫色的海。”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替她挡过匾额、砍过沙棘的手,如今瘦得只剩骨头,“我带了花种,明年种在院里。”

他笑了笑,想说什么,却被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承宇被惊醒,揉着眼睛喊“爹爹”,萧念楚却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目光始终望着萧念安,像有说不完的话。

弥留之际,他从枕下摸出个木盒,里面是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狼毫——那是萧彻生前用的笔,笔杆上刻着“安”字,是楚明玥亲手刻的。

“给你。”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父王说……你有七窍心……”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念着“安安”。

萧念安将狼毫插进笔筒,和母妃的绣绷、父王的玉佩放在一起。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三样东西上,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承宇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蜜饯,嘴角沾着点糖霜,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慕容宇走进来,将件披风披在她肩上。披风上沾着草原的风,带着沙砾和羊群的味道。“天凉了。”

她望着窗外的星子,忽然开口:“明年开春,带承宇去江南吧。”

“好。”

“让他看看兰草是怎么发芽的。”

“好。”

风从草原吹过江南,吹绿了兰苑的土,吹开了紫莹莹的花。萧念安坐在廊下绣兰草,承宇趴在她膝头看画册,慕容宇在不远处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

画册里夹着片兰花,是从草原带来的,干了三年,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萧念安摸着那片花,忽然明白,有些守护从不需要说出口,就像风会吹过草原,就像兰草会年复一年地开花。

就像她腕间的玉佩,永远带着体温;就像他手背上的疤,永远记得那年的月光。

长风吹过,兰香漫了满苑,像谁在轻声说:

“安安,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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