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安五岁这年的夏天,草原的雨季来得格外早。午后常常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这可愁坏了胆小的小公主,每次雷声一响,她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缩在楚明玥怀里抖个不停,小脸煞白,连眼泪都忘了掉。
起初萧彻还想锻炼女儿的胆子,故意在打雷时打开帐帘:“安安你看,打雷就是天上的云在打架,不疼的。”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明玥狠狠掐了把胳膊——萧念安已经吓得闭紧眼睛,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你跟个孩子说这些有什么用?”楚明玥把女儿搂得更紧,柔声哄着,“安安不怕,娘给你唱小时候的摇篮曲好不好?”萧彻看着女儿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顿时没了脾气,赶紧让侍从把帐帘拉得严严实实,还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生怕雷声震得地面发颤惊到女儿。
可最让萧念安依赖的,还是哥哥萧念楚。
这日午后,萧念楚正在演武场练枪。他十七岁的年纪,枪法已经有了萧彻年轻时的凌厉,枪尖划过空气带起呼啸,惊得周围的飞鸟扑棱棱飞起。忽然一阵狂风卷过,远处天际瞬间被墨色乌云吞没,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轰隆——”
几乎是雷声响起的同时,萧念楚手里的银枪“哐当”落地。他想都没想,转身就往王帐跑,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侍从们都愣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少主把练了一半的枪术抛在脑后。
王帐里果然已经乱成一团。萧念安缩在榻角,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声都被吓得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的呜咽。楚明玥蹲在她面前,怎么哄都没用,急得额角冒汗。萧彻则在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对着外面的雷声皱眉,活像只被惹恼的雄狮。
“安安!”萧念楚掀帘进来时,头发都被风吹乱了。他几步冲到榻前,看见妹妹吓得快要晕厥的样子,心像被钝器砸了一下。
萧念安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见萧念楚的瞬间,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哥哥!怕……”
萧念楚赶紧把她抱起来,发现妹妹的小手冰得像块玉,浑身都在发抖。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妹妹身上,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不怕不怕,哥哥在呢。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哥哥给你打跑它。”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手掌带着练枪留下的薄茧,却温柔得像春风拂过草原。萧念安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哥哥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颤抖渐渐平息了些,只是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哥哥就不见了。
“哥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萧念楚坐到榻边,让妹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他想起妹妹最爱听北狄的传说,便压低声音讲起草原上的神鹿如何驱散迷雾,讲雄鹰如何在风暴中保护幼雏,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联想到雷声的词语。
楚明玥看着女儿渐渐放松的眉眼,悄悄拉着萧彻退到帐外:“你看,还是念楚有办法。”萧彻望着帐内相偎的兄妹俩,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小子,把妹妹的性子摸得比谁都透。”
可雷声偏不饶人。一阵更响的雷声炸开时,萧念安还是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咬住了萧念楚的衣袖。他非但不疼,反而把妹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安安乖,听不见就不怕了。”
为了盖过雷声,萧念楚忽然唱起了草原的歌谣。他的声音本就清朗,唱起歌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柔,像溪水漫过鹅卵石。萧念安渐渐被歌声吸引,不再发抖,只是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哥哥,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雨越下越大,砸在帐顶噼啪作响。萧念楚就一直抱着妹妹唱歌,从神鹿唱到星辰,从草原唱到河流,唱得口干舌燥,却连动都没动一下。直到天边透出微光,雷声渐渐远去,他才发现妹妹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妹妹放到榻上,刚一动,萧念安就皱起眉头,小手抓得更紧了。萧念楚无奈,只能保持着姿势,任由妹妹枕着他的胳膊睡。楚明玥进来时,看见儿子维持着僵硬的坐姿,胳膊已经被压得发红,却还在轻轻哼着歌谣,生怕惊醒怀里的小人儿。
“傻孩子,让娘来吧。”楚明玥想接过女儿,萧念楚却轻轻摇头:“别动,她刚睡熟。”他望着妹妹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柔软,“等她醒了看见我不在,又该害怕了。”
那天下午,萧念安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哥哥怀里,而萧念楚靠在榻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她。她想起昨夜哥哥的歌声,想起他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掌,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抚平哥哥眉间的褶皱。
从那以后,每逢雷雨天气,萧念楚都会提前赶回王帐。他会在妹妹的榻边铺好软垫,放上她最喜欢的奶糕和蜜饯,还会把自己养的小白狐抱来——那狐狸通人性,知道小主人怕打雷,就乖乖趴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尾巴蹭她的小腿。
有一次萧念楚被萧彻叫去议事,恰逢雷雨突至。他中途借故离席,策马狂奔回王帐,进门时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萧念安看见他狼狈的样子,竟忘了害怕,小跑到门口踮起脚尖,用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水珠:“哥哥,湿。”
萧念楚握住她的小手,笑得一脸灿烂:“哥哥不怕湿,只要安安不怕打雷就好。”
楚明玥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萧彻说:“你说这孩子,将来要是有人敢欺负安安,他怕是要拼命吧。”萧彻放下手里的羊皮卷,望着帐内温馨的画面,语气里带着骄傲:“咱们北狄的哥哥,护妹妹是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