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她的鬓角已被打湿,发梢滴着水,却浑然不觉。直到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蓑衣披在肩上,她才回头,看见萧彻站在身后,手里还提着个竹篮。“歇会儿,”他把篮子递过来,“婉儿让人熬了姜茶。”
楚明玥接过粗瓷碗,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看着丈夫裤脚沾的泥,忍不住笑:“大王怎么也成泥猴了?”萧彻没说话,只是望着田埂上那些围着楚明玥问东问西的牧民,他们眼里的戒备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热切。他忽然对身后的史官扬了扬下巴:“记下,北狄元年,春,王后于河畔始种稻。”
史官连忙提笔,墨汁在竹简上晕开时,楚明玥正蹲下身,手把手教一个年轻牧民调整树枝的角度:“对,沟要直,不然水走得慢……”萧彻看着她被泥点溅脏的衣袖,想起八年前她刚来时,穿着绫罗绸缎,连马鞍都怕磨坏;如今却能赤脚踩在泥里,笑得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灿烂。他忽然觉得,这春雨落在北狄的土地上,也落在了自己心里。
那时萧念楚已过弱冠,身形日渐挺拔,眉宇间既有萧彻的沉稳,也带着楚明玥的温润。这日他刚从南边回来,商队的驼铃还在帐外叮咚作响,他就捧着本账册冲进了试验田。“娘,你看!”他把账册摊开在楚明玥面前,雨水打湿了纸页,上面的数字却格外清晰,“这次带的皮毛换了二十架水车,还有五十架纺车。南边的商户说,咱们的羊毛毡绣上花纹,能多卖三成价钱!”
楚明玥接过账册,指尖划过“纺车”二字时,眼里泛起光:“正好,前几日教妇女们纺纱,她们总说家里的纺锤太慢。有了这纺车,一匹毡子能省一半功夫。”她抬头看向萧念楚,忽然想起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商队去南边,回来时怯生生问:“娘,为什么咱们的东西总卖不上价?”如今他已能独当一面,甚至懂得在皮毛上绣花纹来抬价,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有个牧民路过,听见他们说纺车,凑过来说:“公子,咱们牧民穿皮毛就够了,绣那些花花草草干啥?费功夫不说,还磨得慌。”萧念楚收起账册,指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商队:“巴图大叔,你看那些南边来的商人,穿的绸缎上不都绣着花?他们喜欢,就愿意多付钱。咱们把毡子绣得好看些,换回来的盐、铁、茶叶就多些。冬天雪大时,孩子们就能多喝几碗热奶茶,这不是白费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楚明玥常说的话,便学着她的语气补充:“生意不是强抢,是你有我要的,我有你缺的,两厢情愿,才能长久。就像娘种稻子,不是逼大家改习惯,是让日子多些指望。”楚明玥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从容应对,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孩子不仅学会了盘算,更学会了体谅人心。
萧彻在那年冬天,下了道让所有人意外的命令:拆了西边的旧营房,修一座城。青砖从南边运来,工匠一半是中原的,一半是北狄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有人私下里说:“王是不是老了?放着好好的帐篷不住,非要盖那笨重的城。”萧彻听见了,也不恼,只是让萧念楚去监工。
城修好那天,正赶上开春的集市。萧念楚让人在城门立了块石碑,亲手刻了三个字:“迎客门”。开市那日,他站在城门下,看着北狄的牧民牵着牛羊进来,中原的商人推着绸缎、瓷器进来,汉话与北狄语混在一起讨价还价,有个卖糖葫芦的中原老汉,正笑着把一串红果递给穿羊皮袄的小孩。
萧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父子俩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萧念楚忽然说:“爹,我懂了。你修这城,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让大家能安安心心做生意。”萧彻嗯了一声,看着石碑上的“迎客门”三个字,这孩子刻的字,比自己当年的战刀更有力量。
秋收时,楚明玥的试验田果然没让人失望。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秸秆,沉甸甸的,比青稞高出近半尺。牧民们提着篮子来收割,割下的稻穗堆成小山,脱壳后的白米装了满满二十个麻袋。楚明玥让人煮了一大锅米饭,香气飘出半里地,连萧彻都忍不住多盛了两碗。
“这米,”他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比南边送来的贡米还香。”楚明玥笑着给他添饭:“那是自然,这是咱北狄自己种的。”萧念楚正在核对粮仓的账本,闻言抬头:“爹,今年的存粮比去年多了三成,就算冬天雪下得再大,也不愁了。”
萧彻看着儿子手里的账本,又看看妻子沾着稻壳的衣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带兵劫掠中原,以为抢来的粮食、布匹才是财富。如今才明白,让土地长出粮食,让百姓笑着交易,才是真正的富足。他放下碗,对萧念楚说:“你娘带来的不止是稻种,是让北狄人再也饿不着的底气。这比打赢十场仗都管用。”
萧念楚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想起楚明玥教他写“丰”字时说的话:“三横代表天地人,一竖是根基。做人、治国,都得有根基,才能立得住,长得丰茂。”他笔尖一顿,在账本最后添了一行字:“稻种落地,丰岁可期。”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打在新修的城墙上,也打在试验田的稻茬上。楚明玥正教妇女们用新纺车纺纱,纱线在车轮间绕出银丝般的弧线;萧彻在城楼上看着往来的商队,手里摩挲着楚明玥绣的帕子;萧念楚则在核对明年的耕种计划,笔尖划过“扩种稻田百亩”时,脸上带着笃定的笑。
北狄的风里,似乎第一次有了稻花香的味道。
楚明玥发现自己怀第二胎时,萧念楚已经十二岁了。那日她正在给萧彻缝补箭袋,忽然一阵恶心,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萧彻冲进来时,她正扶着桌沿喘气,看见丈夫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看样子,念楚要有个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