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婷那条恳请公众让逝者安息的声明,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短暂地压制了喧嚣,却也让更汹涌的暗流在表面平静下翻涌。同情与质疑依旧在各路社交媒体上角力,但迫于楚婷和叶氏联合施加的庞大压力,主流媒体保持了诡异的沉默,关于沈晴死因的具体探究被暂时压了下去。然而,这种压制更像是为下一次更大的爆发积蓄能量。
归云庄的主控室里,低气压持续弥漫。叶霆渊站在巨大的星图前,目光锁定着代表“阿特拉斯”势力的几个关键光点,它们像毒瘤一样盘踞在北美、东南亚和欧洲的阴影里。枭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依旧是那副冰冷沉肃的模样,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周身萦绕的、近乎实质的戾气,昭示着复仇的火焰如何在他体内日夜灼烧。他已经从沈晴离世的巨大冲击中强行抽离——或者说,将那份足以焚毁自己的悲痛,全部转化成了精准高效的杀戮与追踪本能。
“东南亚基地的渗透进入关键阶段,”枭鹰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有金属般的冰冷,“‘阿特拉斯’在那里进行的非法基因实验,主要研究方向是靶向神经系统的诱导剂和抑制剂,部分成品已通过黑市流通,疑似用于操控或清除特定目标。沈晴小姐的基因样本,很可能在陈泽宇的医疗记录泄露时就被他们盯上,视为潜在的特殊‘素材’或‘钥匙’。”
“钥匙?”叶霆渊眼神一厉。
“实验数据高度加密,核心部分需要特定的生物密钥,可能是罕见的基因序列或表型。”枭鹰调出一份晦涩的数据简报,“我们截获的碎片信息显示,他们曾试图从陈泽宇那里获取更多‘相关遗传信息’,但似乎未能得逞。沈晴小姐……可能因为血缘关系,具备他们需要的部分特征。”
楚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妹妹不仅仅是被当作打击她的工具,更是被觊觎着作为实验品的价值!这股认知带来的寒意与怒火,几乎让她窒息。
“拿到全部实验数据和样本,需要多久?”叶霆渊问。
“三天。”枭鹰回答,“但他们加强了守备,尤其是核心实验室。强攻风险极大,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或导致数据损毁。需要内部接应或制造足够大的外部混乱,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冯晚歌的声音传来:“楚总,沈雨菲小姐想见您,她说……有重要的事情。”
沈雨菲被暂时安置在归云庄内一个相对独立、但绝对安全的区域。几天下来,她身上那种来自南法小镇的疏离气质并未褪去,但眼神里的迷茫和悲伤沉淀下来,多了几分沉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锐利。当楚婷走进房间时,看到她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森严的守卫和电子屏障,背影挺直。
“雨菲?”楚婷轻声唤道。
沈雨菲转过身,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清醒。“姐姐,”她用了这个有些陌生却又理所当然的称呼,“我听说,害死晴晴的凶手,还在逍遥?”
楚婷心头一紧,走到她面前:“我们正在处理。这些事很危险,你不用……”
“我知道危险。”沈雨菲打断她,目光直视楚婷,“我在法国那十几年,不是真的就在玩泥巴。为了活下去,为了躲开可能找上门的人(她没明说是父亲派来的还是债主),我学过很多东西。怎么辨认跟踪,怎么利用环境隐藏,怎么弄到假身份,怎么在最简陋的条件下获取信息……”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甚至帮当地一些小报……‘打听’过某些名人的隐私,来换点钱维持作坊。虽然不光彩,但我知道怎么潜入,怎么观察,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拿到想要的东西。”
楚婷震惊地看着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技能。
沈雨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你们的那个东南亚基地,是不是防守很严,需要从内部突破或者制造混乱?我看了点新闻(尽管叶霆渊屏蔽了大部分,但她似乎有自己的渠道),也听到一点你们谈话的……回音。我在想,我和晴晴,是双胞胎。”
楚婷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他们如果发现你和晴晴长得像……”
“不是完全像,”沈雨菲摇头,“但我们有血缘,有些东西,比如声音的某些频率,比如面对特定刺激的微表情反应,甚至一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或许能骗过不那么精密的生物识别系统,或者……让某些认识晴晴的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坚定,“这是我欠她的。欠了二十多年。现在,我能为她做的,好像只有这个了。让我帮忙,姐姐。我不想再躲在后面,看着你们为她拼命,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楚婷的心被狠狠揪紧。她看着沈雨菲眼中那种混合着愧疚、决心和破釜沉舟的光芒,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不仅是沈雨菲的赎罪,也是她作为姐姐,唯一能抓住的、为妹妹做点什么的途径。
“我需要和霆渊商量。”楚婷最终说道,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当叶霆渊和枭鹰听到这个提议时,反应截然不同。
叶霆渊眉头紧锁,第一反应是风险不可控:“沈雨菲没有受过专业训练,面对‘阿特拉斯’那种级别的安防,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而且,她是我们刚找回来的亲人,不能再失去。”
而枭鹰,在听到“双胞胎”、“可能骗过识别系统”这几个词时,死寂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沉默了几秒,罕见地主动开口:“她的提议……有可行性。但不是作为主攻,而是作为‘影子’。”
“影子?”楚婷和叶霆渊同时看向他。
“正面强攻或技术渗透吸引主要火力,制造混乱。同时,利用双胞胎可能存在的生物特征相似性,让她伪装成被意外卷入的当地员工或低级研究人员,混入相对松懈的后勤或次级区域。”枭鹰的声音冰冷而条理清晰,“她的目标不是核心实验室,而是那里。”他指向星图上基地结构图的一个边缘区域——通风管道主控室和备用电力枢纽。“瘫痪这两处,足以造成基地内部至少十五分钟的大范围混乱和监控盲区,为我们的人潜入核心实验室创造关键窗口。风险依然存在,但比强攻或单纯外部扰乱成功率至少提升三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负责她的潜入路线、身份伪装和实时引导。一旦情况不对,优先确保她撤离。”
叶霆渊盯着枭鹰,又看了看楚婷,最终目光落在沈雨菲那份透着决绝的档案上。这是一步险棋,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最快拿到关键证据的途径。沈晴的仇,必须报;“阿特拉斯”的罪恶,必须曝光。而沈雨菲……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心,让他看到了另一个“沈晴”的影子——外表或许不同,但骨子里那份为了在意的人可以豁出一切的倔强,如出一辙。
“计划细节,”叶霆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枭鹰,你全权制定。楚婷,你负责说服她接受最严格的速成训练和应急方案。三天内,我要看到可行性报告。同时,所有正面施压和佯动计划照旧,并且要加倍,把‘阿特拉斯’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新的计划在高度保密和极端紧迫中展开。沈雨菲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和学习能力,或许是为了弥补二十多年的缺席,她以近乎自虐的强度接受着枭鹰安排的各项训练——简单的格斗闪避、紧急通讯设备使用、路线记忆、面对盘问的应激话术,甚至包括模仿沈晴生前一些可能被记录下来的细微举止习惯。枭鹰对她异常严苛,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但楚婷注意到,在那些冷酷的命令和纠正之外,枭鹰看向沈雨菲训练时背影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深切的痛楚与……一丝寄托?
与此同时,叶霆渊和楚婷对“阿特拉斯”的全面打击骤然升级。晴空资本联合数家国际投资机构,对“阿特拉斯”几个核心上市子公司发起了恶意收购要约,同时大量抛售其债券,引发市场恐慌。叶霆渊则通过隐秘渠道,将“阿特拉斯”涉及非法人体试验的部分边缘证据,巧妙地泄露给了几个国际人权组织和立场敌对国的调查记者。一时间,“阿特拉斯”焦头烂额,不得不将大量资源和注意力转移到应对这些明枪暗箭上,东南亚基地的守备力量果然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精锐。
三天后,深夜,归云庄深处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
枭鹰将最终的行动方案全息投影在空气中,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种意外情况的应对,都标注得清晰无比。沈雨菲穿着特制的、便于行动且带有基础防护功能的深色便装,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专注而冷静,与几天前那个在小镇陶坊里哭泣的女人判若两人。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制造混乱和缺口。进入,破坏,撤离。任何情况下,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务。”枭鹰最后一次强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雨菲。
沈雨菲重重点头:“我明白。”
楚婷走上前,将一个极其微小的追踪兼紧急信号发射器植入沈雨菲的皮下,位置隐秘。“平安回来。”她抱了抱这个刚刚重逢、却又要奔赴险境的妹妹,声音微哽。
沈雨菲回抱了她一下,力道很重:“为了晴晴。”
叶霆渊最后检查了通讯设备和伪装身份文件,对枭鹰沉声道:“外围接应和干扰已经就位。记住,如果事不可为,优先带她出来。证据可以再找,人不能折在里面。”
“是。”枭鹰立正,行礼,转身走向装备台,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沈雨菲也跟了过去,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楚婷和叶霆渊退到一旁,看着他们在冰冷的装备光芒下忙碌的身影。一个是为挚爱复仇不惜化身修罗的利刃,一个是为弥补遗憾毅然踏入黑暗的影子。他们即将并肩潜入那龙潭虎穴,为了同一个逝去的灵魂,也为了生者必须继续的前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一切吞噬。但密室内,却有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力量在凝聚。复仇的齿轮,咬合着牺牲与新生的希望,开始向着最终的目标,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