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归云庄和楚婷的世界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但在外界,这波澜却被一堵无形的高墙死死拦住。叶霆渊以雷霆手段封锁了所有消息渠道——当天在场的“猎狐”队员签下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医院方面被全面控制,所有知情人员均被暂时“隔离”并给予了无法拒绝的封口费;殡仪馆、墓园相关记录被彻底抹去或修改;甚至那片区当日的零星目击者,也被找到并“妥善处理”。对外,沈晴只是“因个人原因无限期退圈,前往国外静养”,所有试图深挖的媒体和好奇的粉丝,得到的都是这个统一而模糊的答复。
这并非易事,需要调动庞大的资源和绝对的力量,但叶霆渊做到了。他不允许沈晴死后还要被舆论消费,被流言蜚语践踏。楚婷对此默然支持,她知道这是保护妹妹最后尊严的必要手段,尽管内心那处名为“失去”的空洞,正被这死寂的沉默越凿越深。
葬礼后第三天,楚婷的状态依旧很差,她把自己关在归云庄的临时书房里,反复听着沈晴留下的那段录音,看着那两张小小的照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抓住妹妹最后一丝气息。叶霆渊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蜷在沙发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灰沉的天色,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质挂坠盒。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走过去,将她冰凉的手连同挂坠盒一起握住。过了许久,楚婷才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声音干涩沙哑:“霆渊,我一直在想……晴晴走了,这世上好像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父母早逝,姐妹相依为命,沈晴是她最柔软的部分,如今这部分被硬生生剜去,痛彻心扉。
叶霆渊收紧手掌,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你还有我。”
楚婷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哀恸:“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向叶霆渊深邃的眼眸,“其实……晴晴不是一个人。她……她有个双胞胎姐姐。”
叶霆渊眸光蓦地一凝。他从未听说过沈晴有双胞胎姐姐,楚婷也从未提及。这显然是楚家隐藏极深的秘密。
楚婷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秘密需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们是异卵双胞胎,长得并不十分像。姐姐叫沈雨菲,比晴晴早出生几分钟。但她们的性格……天差地别。晴晴像我母亲,温柔安静;雨菲……像极了早逝的祖父,桀骜不驯,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的目光飘向虚空,陷入回忆:“那年雨菲十八岁,爱上了一个家里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来历不明的男人。闹得很僵,最后……她留下一封信,跟那个男人私奔了,从此杳无音信。我父亲震怒,对外只称病故,严禁任何人再提起她。母亲伤心过度,不久也……后来父亲也走了,家里只剩我和晴晴。晴晴那时候还小,对姐姐的印象已经模糊,我也……几乎强迫自己忘掉还有这么一个妹妹存在。这是楚家的耻辱,也是我父亲临终都不愿提及的伤痛。”
房间里一片沉寂,只有楚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叶霆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试过找她,”楚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懊悔,“刚接手家业那几年,动用过一些关系,但线索太少,那个男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雨菲也再没跟家里有过任何联系。后来,事情太多,晴晴也慢慢长大……我就……渐渐放弃了。”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找到雨菲,是不是晴晴就不会那么孤单?是不是她出事的时候,还能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可以依靠?”
叶霆渊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过去无法改变。但现在,如果你想找到她,我们可以试试。”
楚婷在他怀里点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想。晴晴不在了,雨菲……是我在这世上,最后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了。无论她当年做了什么,她都是沈晴的姐姐。晴晴一定……也希望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寻找沈雨菲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者说,当叶霆渊动用“归云庄”的全部信息网络去寻找一个并非刻意隐藏的人时,效率是惊人的。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份详尽的资料摆在了楚婷面前。
沈雨菲,现用名“沈玥”,居住在法国南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经营着一家生意清淡但颇具特色的手工陶瓷坊。资料显示,她当年私奔的男人,是一名不得志的画家,两人辗转到法国后不久,男人便因病去世,留给沈雨菲的只有一笔债务和这间小作坊。她没有再婚,也没有孩子,独自一人生活了十几年,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断绝联系。照片上的女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沈晴的几分相似,但更瘦削,皮肤被南法的阳光晒成小麦色,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与疏离,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桀骜飞扬的少女。
楚婷看着照片,久久无言。最终,她抬起头,对叶霆渊说:“我去一趟法国。亲自接她回来……看看晴晴。”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楚婷只带了冯晚歌和两名最得力的保镖,乘坐私人飞机悄然抵达那个宁静得有些过头的小镇。手工陶瓷坊坐落在一条僻静的碎石小街尽头,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一些造型质朴却别具匠心的陶器。
楚婷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釉料的味道。一个穿着沾满陶土围裙的女人背对着门口,正在转盘前专注地拉坯。听到铃声,她头也没回,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说了句“请随意看”。
楚婷站在原地,看着那熟悉的侧影轮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用的是中文:“雨菲。”
转盘戛然而止。女人(沈雨菲,或者说沈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楚婷脸上时,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触电般,瞳孔骤然收缩。她手中的陶泥“啪”地掉在转盘上,溅起几点泥星。
“你……”沈雨菲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谁?”
“我是楚婷。”楚婷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的姐姐。”
沈雨菲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上下打量着楚婷,目光复杂难辨,有惊愕,有怀疑,有久远记忆被掀开的痛楚,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楚……婷?”她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那是来自上个世纪的回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在找你。”楚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手指和眼角的细纹上,心中一酸,“家里……出了点事。我需要你回去一趟。”
沈雨菲的眉头紧紧蹙起,戒备之色更浓:“家里?哪个家?我早就没有家了。当年我离开的时候,爸爸就说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现在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带着刺,那是长久以来自我保护形成的硬壳。
楚婷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她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个银质挂坠盒,打开,露出里面沈晴的照片——不是小时候的合影,而是沈晴最近一张笑得很温柔的独照。她将挂坠盒递到沈雨菲面前。
沈雨菲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先是不解,随即,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她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明媚柔和的脸庞,手指颤抖着伸向挂坠盒,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她是谁?”沈雨菲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晴。”楚婷一字一顿地说,眼眶已经红了,“你的妹妹。我的妹妹。”
沈雨菲像是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工作架上,几件未烧制的陶器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着“姐姐”的小小身影,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眼神清澈的小女孩……与照片上这个美丽却陌生的女子重叠,又碎裂。
“她……”沈雨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不堪,“她怎么了?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婷的眼泪终于落下,她看着沈雨菲,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她死了,雨菲。晴晴……她死了。我来接你,回去看看她。”
“死了?”沈雨菲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下一秒,巨大的悲伤和某种迟来了二十多年的、血缘深处的联结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腿一软,顺着工作架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嘶哑的、绝望的呜咽,混杂着无尽的愧疚、悔恨和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为了爱情抛下了一切,也抛下了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甚至不知道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而如今,第一次“见”到,竟是天人永隔。
楚婷蹲下身,轻轻抱住了这个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已的妹妹。这一次,沈雨菲没有推开她,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楚婷的衣袖,哭声在寂静的陶坊里回荡,充满了岁月的尘埃与无法挽回的哀伤。
几天后,楚婷带着神情恍惚、但眼神里多了某种沉重决定的沈雨菲,秘密回到了苏黎世。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们直接去了那座安静的墓园。
天空依旧阴沉。沈雨菲站在沈晴的墓碑前,看着那简单的“沈曦 安息”几个字,久久不动。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过冰冷的石碑,仿佛想触摸下面安睡的妹妹。她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流淌,浸湿了衣襟。她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含糊不清,像是积压了半生的道歉、忏悔、还有迟来的、笨拙的姐妹间的私语。
楚婷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知道,这是沈雨菲需要独自面对的时刻,是与另一个时空的妹妹,也是与过去那个决绝离开的自己的和解。
然而,就在她们沉浸在悲伤中时,外界却已天翻地覆。不知从哪个环节泄密,或许是“阿特拉斯”不甘心失败的最后反扑,或许是陈泽宇为转移自身日益加剧的舆论压力而放出的烟雾弹,又或许是某个被忽略的微小疏漏——“沈晴疑似已死亡”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突然在互联网上炸开!
没有确凿证据,只有各种“据知情人士透露”、“内部消息”、“疑似追悼会现场”的模糊爆料和拼接照片,但足以点燃公众积压已久的好奇与猜测。#沈晴死亡#、#沈晴死因、#沈晴退圈真相#等词条瞬间引爆热搜,无数质疑、悼念、阴谋论甚嚣尘上,沈晴生前所在的经纪公司电话被打爆,官网一度瘫痪。
楚婷得知消息时,刚和沈雨菲从墓园回到归云庄。看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混乱信息,她脸色冰寒。叶霆渊立刻下令追查泄露源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
“不能让他们继续消费晴晴。”楚婷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登录了自己那拥有数千万粉丝、却极少发布个人动态的官方账号,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我是楚婷。关于我妹妹沈晴(沈曦)近日的一些传闻,在此说明:晴晴确因突发疾病,救治无效,于日前永远离开了我们。此事对我们全家是难以承受的打击,本不欲公开,只想让她安静离去。恳请各位媒体朋友和关心她的粉丝,尊重逝者,勿再深究猜测,让她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此刻,我们只希望保留最后的平静与哀思。感谢所有曾给予过晴晴善意的人。 楚婷 敬上。」
没有解释具体病因,没有提及任何风波,只将死因归咎于“突发疾病”,语气克制而悲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疲惫的请求。这条微博一经发出,瞬间被顶至榜首。评论里充满了震惊、哀悼、以及对楚婷的支持,当然也仍有少量不和谐的声音质疑,但主流舆论很快被引导向对逝者的尊重和对家属的同情。
关上电脑,楚婷疲惫地靠进椅背。沈雨菲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翻滚的评论和姐姐发布的声明,眼神复杂。她刚刚认回的妹妹,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世界,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而她自己,这个缺席了二十多年的姐姐,此刻又能做什么?
楚婷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雨菲,晴晴不在了,但楚家还在。你……愿意回来吗?”
沈雨菲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墓园里那块冰冷的石碑。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欠她的。我也……想有个家。”
寻找与归来,死亡与曝光,秘密与公开……所有的线在此刻交织缠绕。沈晴用生命点燃的复仇之火,因沈雨菲的意外归来而增添了新的变数;而外界掀起的舆论风波,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战,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失去妹妹的楚婷,找回了另一个妹妹,但前方的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未测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