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雨是带着凉意来的。
临溪路的梧桐叶被打湿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偶尔有几片不堪重负,便顺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滑下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苏世隐站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刚剥下的莲蓬,青绿色的莲衣在掌心揉出细碎的纤维。
铜铃响的时候,他正低头数着莲子。那串清脆的响声混着雨声撞进来,让他指尖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时,看见陈阙声站在门口,校服的领口沾着几片湿冷的梧桐叶,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落在蓝白相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少年没有像往常那样推门就笑,只是默默地抖了抖肩上的雨水,把伞收在门边的伞桶里。金属伞骨碰撞的声音有些闷,像他此刻垂着的眼睫,把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遮去了大半。
苏世隐的目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了停。指节泛白,手背上还带着点红痕,像是刚与人争执过。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比如门口的毛巾可以擦脸,比如柜台后有热水——但最终只是将那枚莲蓬放进白瓷盘里,转身去取新到的洋桔梗。
陈阙声开始在店里转悠。
他的脚步比往日沉了些,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呀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先是在东边的花架前站了站,那里摆着刚开封的勿忘我,浅紫色的小花攒成一团,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柔弱。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又很快缩回来,像是被那点凉意烫到似的。
苏世隐在西边的橱窗下包花。透明的玻璃映出少年的影子,他正弯腰看角落里的蕨类植物,校服的后领因为低头而扯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店里没有开灯,天光透过雨幕漫进来,在洋桔梗的花瓣上投下朦胧的光晕。苏世隐拿着丝带的手停在半空。
“老板包花很熟练啊。”
陈阙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刻意扬起的调子,却掩不住尾音里的涩。苏世隐回头时,看见少年正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张印着铃兰的吊牌,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凸起的纹路。
“练了很久。”他低头继续系丝带,蝴蝶结的弧度被手指勒得格外工整。这双手曾执过剑,握过竹简,如今却只与花茎和丝带打交道。几百年的光阴,仿佛都揉进了这重复的动作里,钝得让人发不出声。
陈阙声没再接话。他走到南边的花架前,那里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叶片上还沾着水珠。他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熊童子的绒毛,动作慢吞吞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找不到地方躲雨。
苏世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沉默也没什么不好。
就像第二世的暮春,饮鹊坐在竹榻上临帖,他靠在窗边翻书。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檐外的雨声停了又续,两人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的沉默里有雨,有竹影,还有书页翻过的轻响,不像此刻,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敲得人心头发闷。
“这盆叫什么?”陈阙声忽然指着一盆叶片蜷曲的多肉问。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玉露。”苏世隐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顶端的露珠,“喜阴,不能晒太久。”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老板好像什么花都懂。”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每天守着这些花,不会觉得闷吗?”
苏世隐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陈阙声抬起的眼睛,那双眼里蒙着雨中晕开的水汽,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
做别的事?
…
“花和人一样。”苏世隐收回手,转身去拿喷水壶,金属壶嘴碰在陶盆上,发出轻响,“要浇水,要修枝,要等花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没时间做别的。”
陈阙声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看见白瓷盘里的莲子被摆成整齐的圆圈,青绿色的,像串没穿起来的珠子。“老板以前……也在别的地方开花店吗?”他忽然问,指尖点了点盘子边缘,“我上周去邻街的咖啡馆,老板娘说,临溪路的花店老板换过好几个地方开店了。”
苏世隐握着喷水壶的手紧了紧。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袖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他没想到这少年会去听这些,像好奇的小猫,想扒开毛线一样总想扒开他层层包裹的过去。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雨还在下。半扇窗没关严被吹开。潮湿的风涌进来,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洋桔梗的花瓣上。少年伸手接住一片,叶脉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我今天和朋友吵架了。”陈阙声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说我总是太天真,什么都信。”
苏世隐看着他的侧脸。雨水打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上还沾着点水渍,像只刚在雨里滚过的小狗。他想说,天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一世,你不必再为谁提剑,不必再为谁苦读,不必再活在他的执念里。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需要道歉的话,郁金香很合适。”
陈阙声转过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足够让苏世隐的心跳漏了半拍。“老板总是说花啊。”少年拿起那片梧桐叶,在指尖转了个圈,“不过……谢谢你。”
他没买花,只是把梧桐叶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拿起伞。铜铃再次响起时,苏世隐看见他跑出门,蓝白相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晕开就不见了。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世隐走到柜台前,拿起那片梧桐叶。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被雨水泡得有些软,边缘微微卷曲。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在窗台上的水洼里映出金斑。苏世隐把那片梧桐叶夹进一本旧书里。
苏世隐低头看着这片梧桐。
有些事,不必急着去做。
比如等一个人,等一场雨停,等一片叶子慢慢变干,等他的花期,再次到来。
喵喵虫这个小说其实大概的故事就是在寻找爱人的路上,爱上别人,因为作者被虐了,所以想虐虐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