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路的梧桐叶黄了又绿，苏世隐的花店就在这条路的第三个转角，已经开了整整两年。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门楣上悬着的铜铃是他从第二座城市带过来的，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越的响声，似前世竹林里挂在檐角的风铃。

此刻他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银质花剪，专注地修剪着一束刚到的马蹄莲。花茎上的黏液沾了点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春去秋来，四季交替。他已经换过几座城市来经营他的花店了。每一座城市的花期都不同，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荷、秋天的桂、冬天的梅，他看过无数次花开叶落，却始终没等到那个想等的人。

花剪“咔嚓”一声剪断花茎，苏世隐将修剪好的马蹄莲插进旁边的玻璃瓶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一些老顾客都说他性子冷，开店两年，没见他对谁笑过，连说话都总是简言意赅。

玻璃门上的铜铃忽然响了，声音清脆，是有人推门进来。苏世隐眼皮未抬，继续整理着桌上的花材。每天来店里的人不少，有买花送人的，有单纯进来避雨的，还有些只是闲逛打发时间的，他早已习惯了这些萍水相逢。

脚步声在店里响起，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似乎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来人在店里转了转，先是在门口的玫瑰区停了停，又走到角落的绿植旁看了看，最后才慢慢朝着工作台这边走来。

木地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安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苏世隐依旧没抬头，只是将那束马蹄莲摆放得更整齐了些。

“老板，”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面前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活力，像山涧里刚流淌下来的泉水，“你们这里有没有要分开送朋友的花？”

苏世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花剪“当啷”一声掉在工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这个声音……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重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膛而出。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第一世，那人穿着玄色劲装，在雪夜里趴在他肩头，用气声说“殿下，属下不累”的声音；是第二世，那人穿着青色长衫，在竹林里捧着书卷，笑着喊他“阿隐”的声音。这声音在他的梦里回响了千百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此刻突然在现实中响起，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苏世隐缓缓地抬起头，视线因为激动而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朝气。眉眼间的轮廓，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只是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鲜活。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正带着一丝疑惑望着自己。

“饮鹊？”苏世隐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笑笑“老板，您认错人了吧，我不叫饮鹊。”

苏世隐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认错人？怎么可能。他找了这个人几百年，就算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也能认出来，更何况是这张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还有这深入骨髓的声音。转世轮回，容貌或许会有细微的改变，名字或许会不同，但内里总会是一样的。

他终于找到了。

几百年的寻觅，跨越了生死轮回，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苏世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悄悄攥紧了衣角，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如果是送朋友的话，可以选……”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的制服上。那是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款式简洁大方，左胸口的位置别着一个小小的校徽，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像是明兰中学的标志。他记得这个中学，就在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

少年的领口处还别着一个校牌，刚才因为角度问题没看清，此刻他微微低头，校牌上的字便清晰地映入了苏世隐的眼帘。那是三个醒目的黑色大字——陈阙声。

原来，饮鹊在这一世的名字，叫陈阙声。

苏世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它牢牢记住。陈阙声……阙声……也好，不管叫什么名字，只要人找到了，就好。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旁边的花束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如果是送朋友的话，小苍兰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阙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束小苍兰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小巧玲珑。他眼睛一亮，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这个看起来不错，它有什么寓意吗？”

“小苍兰的寓意是纯洁、幸福和友谊，很适合送给朋友。”苏世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束小苍兰，仔细地打量着“而且它的花期比较长，能开上一段时间。”

他一边介绍着，一边悄悄观察着眼前的少年。陈阙声穿着明兰中学的校服，看起来应该是个高中生。他的个子比记忆中要高一些，身形挺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和第一世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不同，也和第二世那个温润如玉、潜心读书的书生不同，这一世的他，像是被阳光浸泡过的少年，充满了生气。

不知怎的，苏世隐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就要这个吧，”陈阙声爽快地说道，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麻烦老板帮我包起来。”

“好。”苏世隐点了点头，拿起包装纸和丝带，开始认真地包装花束。

陈阙声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包装花束。他的目光落在苏世隐的手上，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娴熟而优雅。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板，你开这家花店很久了吗？”

苏世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轻声说道：“嗯，开了一段时间了。”

“这家店很漂亮，”陈阙声由衷地赞叹道，“里面的花都很新鲜，而且布置得也很有感觉。”

“谢谢。”苏世隐淡淡地说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很快，两束包装精美的小苍兰就做好了。苏世隐将它们递给陈阙声，说道：“好了，这束花给你。”

陈阙声接过花束，打量了一番，露出开心的神色：“对了，这两束花多少钱？”

苏世隐报了个价格，陈阙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他将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对着苏世隐笑了笑：“谢谢老板，我先走了。”

“嗯。”苏世隐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阙声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铜铃又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回过头，对着苏世隐挥了挥手：“老板再见。”

“再见。”苏世隐也挥了挥手，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玻璃门缓缓关上，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苏世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花瓣的清香和少年的温度。

他走到窗边，望着陈阙声消失的方向。

饮鹊，不，现在是陈阙声了。

喵喵虫该怎么说呢？饮鹊和陈阙声，到现在开始已经差不多算作两个独立的个体，后面会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