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湮没在远山背后,徵宫各处开始次第亮起晕黄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佩兰轻轻推开主卧的房门,本以为小姐还在安睡,却见沈沁已经起身,自己换好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配着淡蓝色的腰封,坐在妆镜前,手中拿着一把檀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披散的长发。
“小姐醒了?怎么没叫奴婢进来伺候?”佩兰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沈沁从镜中对她微微一笑,伸手打开妆台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首饰盒——这是前些日子宫远徵不知从哪里寻来送她的,里面多是些清雅别致的玉饰。她的指尖在琳琅满目的簪钗间掠过,最后拈起一支通体无瑕、只在顶端浮雕着几缕流云纹的白玉簪,递给佩兰:“今晚是上元家宴,虽在徵宫自己屋里,也不用太过繁复,就簪这个吧,清爽些。”
佩兰手巧,接过梳子,几下就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将那支白玉云纹簪斜斜插入,衬得沈沁脖颈修长,气质出尘。
沈沁“徵公子从医馆回来了么”
佩兰一边整理着妆台上的物件,一边回答:“徵公子约莫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在门外问了声,知道小姐您还睡着,便没进来打扰。方才……方才他提着一盏新做的龙形灯笼,往角宫方向去了。”
沈沁闻言,心下明了,唇边泛起柔和的笑意:“定是去给尚角哥哥送灯笼,顺便请他过来一同用膳,过上元节。”她想起前几日宫远徵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一起做灯笼,除了给她做的螃蟹灯,他自己还精心制作了一盏威风凛凛的龙灯,说是要送给哥哥。
然而,她从镜中瞥见身后佩兰的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手上整理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沈沁心中微动,转过身,拉过佩兰的手,将她手里拿着的梳子轻轻拿走,温声问道:“怎么了?看你脸色,像是有心事。”
佩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小姐……奴婢是想起,前些年上元节,徵公子也给角公子送亲手做的灯笼。只是……从角宫回来后,公子独自在房里待着时,神色总是不太好,那满屋子挂着的灯笼,看着也让人心里发酸。”她没说得太直白,但沈沁立刻明白了——那是少年时期宫远徵对兄长全心的仰慕与依赖,却未必总能得到对等的、热烈的回应,或许还有角宫本身带来的沉重记忆。
沈沁的心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想起宫远徵房中那些形态各异、精巧绝伦的灯笼,还有他做灯笼时那专注又熟练的样子,那背后是多少个无人陪伴的夜晚,默默打磨的时光?
“我知道了。”沈沁轻轻拍了拍佩兰的手,压下那阵心疼,转而问道,“佩兰,前几日我和远徵一起做的那盏螃蟹灯,收在哪里了?”
“在库房通风处晾着呢,奴婢这就去取来。”佩兰连忙应道。
不一会儿,一盏憨态可掬、外壳用彩纸糊成、点着温暖烛火的螃蟹灯便到了沈沁手中。她披上一件毛色雪白蓬松的狐毛披风,提着这盏小小的、属于他们两人共同回忆的灯笼,走到了徵宫正门的台阶下。她没有进去等,而是就站在宫门外那对石狮子旁,让灯笼的光晕将自己笼罩,目光望向通往角宫的那条路。
夜风微凉,吹动她披风上的绒毛和裙摆。她仿佛成了这徵宫门前,另一盏等待归人的、温暖的灯。
宫远徵提着那盏精心制作的龙灯,脚步却不像去时那般轻快。龙灯在他手中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角宫看到的那一幕:兄长宫尚角与上官浅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酒。上官浅正为兄长斟酒,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而兄长虽神色依旧平淡,但眉宇间那份惯常的冷冽似乎软化了些许,甚至……在聆听上官浅轻声细语时,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那氛围,静谧,和谐,甚至……带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默契与隐隐的温情。宫远徵满心的欢喜,如同被冰水浇透。
那一瞬间,宫远徵只觉得手中的灯笼重若千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哥哥……难道忘记了上官浅身份可疑,极可能是无锋细作吗?还是说,明知如此,却依然……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失落、委屈和隐隐担忧的情绪漫上心头。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告退出来,回徵宫的路上,夜风一吹,方才在角宫强撑的镇定便消散了,只剩下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被理解的孤寂。
然而,当他略显落寞地走近徵宫,远远便望见门楼之下那一团暖黄的光晕,以及光影中那个披着白色狐裘、提着红彤彤螃蟹灯的窈窕身影时,他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是沈沁。她没有在温暖的屋里等待,而是提着灯,站在微寒的夜风中,仿佛一座小小的灯塔,专门为他点亮。她正微微歪着头,看着手中螃蟹灯透出的光,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独自玩得开心,那模样纯净又温暖,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宫远徵的嘴角,在自己尚未察觉时,已然向上扬起。而在看清她等待身影的同一时刻,心间那原本有些滞涩的跳动,忽然变得清晰而欢快起来,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沈沁也看到了他,脸上笑容瞬间扩大,明亮得胜过天上的星子。她将螃蟹灯往身旁的佩兰手里一塞,也顾不得披风曳地,双手拎起下摆,便朝着他小跑而来,白色的狐裘在身后扬起,像一只扑向温暖光源的蝶。
宫远徵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投入怀中的、带着夜露微凉和淡淡馨香的身体。
沈沁在他怀里仰起头,气息因小跑而微喘,眼睛里却盛满了光:“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一起过上元节呢!”
宫远徵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清雅的茉莉香,方才在角宫的失落被怀中实实在在的温暖填满。他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哥哥……哥哥他今晚不来了。”
沈沁立刻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从他怀中退开些许,双手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十指紧紧扣住,仰脸看着他,声音柔软而坚定:“没关系呀,那正好,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上元节,更清净自在。”
她的理解和全然接纳,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宫远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好!”
两人相携回到主院。宫远徵想去内室换下外出略显正式的衣袍,刚走到书案边,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摊开着的一张纸——那是他前几日随手记下的,关于上官浅从角宫药房取走的一些药材名称。当时只觉寻常,此刻心绪稍平,再看时,那些药材名字在脑中飞速组合、排列……
突然,一个可怕的配伍可能性击中了他!这几味药单独看无甚特别,但若按特定比例和方法混合炮制,却能生成一种无色无味、毒性发作缓慢却极为阴损的剧毒!正是用来长期下毒、不易察觉的绝佳选择!
“不好!”宫远徵脸色骤变,失声低吼,“上官浅要毒害我哥!”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方才在角宫看到的那“温情”画面,此刻变成了最可怕的陷阱!哥哥有危险!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宫远徵!他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换衣,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
正在外间指挥侍女们布置小宴、摆放瓜果月饼的沈沁,只看到宫远徵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间冲出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煞白和惊惶。
“远徵!怎么了?!”沈沁心头一跳,急忙拦住他问。
“上官浅要毒害我哥!我得立刻去告诉哥哥!”宫远徵语速极快,声音都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房门,朝着角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远徵!宫远徵!”沈沁追到门口,只看到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那一声声呼喊被夜风吹散。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耳边仿佛幻听般,响起清脆而凌乱的铃铛坠地声——叮叮当当,不绝于缕,带着不祥的碎裂感。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她几乎是不假思索,提起裙摆就追了出去!“远徵!等等!”她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呼喊,但宫远徵心急如焚,早已运起轻功,身影几个起落便远去了。
沈沁咬紧牙关,脑海中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那是她前世不知在何处瞥见过的、模糊的影像碎片:碎片飞溅,人影倒下,鲜血……还有宫远徵惨白的脸!
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危险!
她体内那修炼《扬州慢》时日尚短、微薄得可怜的内力,此刻被她不顾一切地疯狂催动,按照《婆娑步》中记载的、她尚未熟练掌握的运气法门,强行灌注于双腿经脉!
“噗——”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内力运行过猛、超出负荷的征兆。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追上他!阻止可能发生的悲剧!
平日需要走上一阵的路程,在燃烧潜力般的疾驰下被急剧缩短。她甚至等不及角宫门前侍卫的通报,远远看到宫远徵的背影似乎被侍卫拦下询问,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因气血翻腾而沙哑:“让开!我找徵公子!”
侍卫认出是她,又见她神色惶急异常,不敢再拦。沈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上角宫前那长长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的石阶。
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视线清晰的那一刻,看到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碎裂的瓷片伴随着宫尚角含怒的劲力,如同锋利的暗器,朝着站在他对面的宫远徵的心口疾射而去!而宫远徵似乎因兄长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攻击而怔住,竟似忘了闪避!
“不——!”沈沁瞳孔紧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极致的恐惧催生出身体最后的本能,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和速度,体内那点稀薄的内力在生死关头被榨取到极致,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剧痛,但她已感觉不到。
身影如一道模糊的轻烟,在碎瓷即将没入宫远徵胸膛的前一刹那,她险之又险地扑到了他的身侧,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一拽!
“嗤——!”
利器切入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预想中心口的剧痛没有传来,宫远徵只觉得肩膀处传来一阵尖锐到麻木的刺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站立不稳,向后倒去。而紧紧拽着他衣袖、力竭脱手的沈沁,也被他倒下的力道带得一同摔倒在地。
“叮铃……叮当……”
两人发间系着的、一模一样的银质小铃铛,随着他们倒地,先后撞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却凌乱、甚至带着一丝凄惶的声响,滚落开去,在忽明忽暗的灯笼光影里,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沈沁趴在宫远徵身侧,顾不得自己摔得浑身疼痛,也顾不得喉间翻涌的血气,挣扎着抬头,颤抖着手想去触碰他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和嵌入的瓷片,声音破碎不堪:“远徵……远徵你怎么样……”
宫远徵的声音轻颤“哥·····粥有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花厅内,宫尚角看着自己掷出碎瓷的方向,看着倒在一起的弟弟和沈沁,看着宫远徵肩头迅速洇开的暗红血迹,以及沈沁嘴角那一缕刺目的鲜红,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慌乱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