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叮叮当当、清脆却又凌乱无助的铃声,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了宫尚角因暴怒而几近空白的大脑。他猛地回神,瞳孔骤缩,看清了台阶上倒在一起、血色迅速蔓延开的两人。
“远徵——!”
一声饱含惊骇与悔怒的低吼破喉而出。宫尚角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亭中掠出,眨眼间便冲到了台阶之上。他先是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深深嵌入弟弟肩颈处、触目惊心的碎瓷片,以及旁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沈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并指如风,疾点宫远徵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内力透入,强行阻滞奔涌的鲜血。他的手指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弟弟因失血和剧痛而迅速失去血色的脸上。
“远徵!看着我!你怎么样?”宫尚角的声音沙哑紧绷,他死死盯着那片瓷片,不敢轻易触碰,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宫远徵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视野有些模糊,但兄长焦急的面容却异常清晰。他张了张嘴,喉间满是血腥气,却还是挣扎着,用尽全力挤出微弱却清晰的字句:“哥……粥……那碗粥……有毒……上官浅……”他心心念念的,仍是赶来此地的初衷,是兄长的安危。
宫尚角闻言,眼中风暴更甚,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弟弟的性命重要。他厉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闭嘴!现在什么都别说!保存体力!医师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动的角宫侍卫已然赶到,训练有素的他们甚至不知从哪里迅速卸下了一扇结实的门板充当临时担架。几人小心翼翼地将宫远徵抬起,平稳地放上门板,动作尽可能轻柔,但那瓷片的存在让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动着伤处,宫远徵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再发出痛呼。
沈沁在宫远徵被抬起时,强撑着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起身。眩晕和脱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那副担架。她想跟上去,必须跟上去!可刚踉跄着迈出两步,双腿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绵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手臂适时地扶住了她。
上官浅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惊魂未定。今夜之事急转直下,彻底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控制。宫远徵重伤,沈沁力竭,宫尚角盛怒……她很清楚,自己极有可能被迁怒,成为这池浑水里最先被波及的那一个。此刻,与这位明显被宫远徵乃至宫尚角看重的沈姑娘拉近关系,或许是为自己争取一丝转圜余地的无奈之选。
“沈妹妹,小心。”上官浅的声音轻柔,搀扶的力道不松不紧。
沈沁勉强站稳,抬眸看了上官浅一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映着灯火和远处的混乱,幽深难辨。今日之祸,当真与她毫无干系么?可伤人的,终究是宫尚角盛怒之下掷出的碎碗。沈沁心乱如麻,肩颈处仿佛还残留着瓷片擦过的寒意和拉拽宫远徵时肌肉撕裂的痛楚。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低低道了声:“谢谢上官姐姐。”
她轻轻挣脱上官浅的搀扶,想要再次追上那已迅速远去的担架。可身体实在到了极限,刚迈出一步,便觉天旋地转,脚下虚浮,眼看就要再次软倒。
这一次,她已无力挣扎,闭上眼准备承受落地的撞击。
“小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由远及近,佩兰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险险在她摔倒前扶住了她。
“佩兰?你怎么……”沈沁声音虚弱如游丝。
“我看着您和公子那般着急地冲出去,脸色都变了,就知道肯定出大事了!奴婢放心不下,一路追过来的!”佩兰急得眼圈通红,看着沈沁苍白的脸和衣裙上沾染的、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公子的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咬咬牙,一弯腰,竟是将比自己也矮不了多少的沈沁背了起来,“小姐,您抓稳了,奴婢背您回去!”
佩兰背着沈沁,努力迈着发软的腿往徵宫方向赶。没走多远,便迎面遇上了一队行色匆匆的侍卫,还带着两名提着药箱的医师和一乘铺着软垫的小轿。
为首的侍卫见到她们,立刻上前行礼,语气急促:“沈姑娘!奉角公子之命,特来接您回徵宫医治!”
佩兰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沈沁放入轿中。沈沁一坐定,便觉全身骨骼经脉无处不痛,尤其是强行催动内力后的反噬,如同无数细针在体内穿刺,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细汗,脸色白得吓人。
随行的老医师见状,立刻上前搭脉。指尖刚一触到沈沁的腕脉,老医师的脸色就变了,花白的胡子都颤了颤:“脉象虚浮紊乱,内力反冲,伤及经脉根本!快快快!立刻回徵宫!不能耽搁!”
侍卫们闻言,再不敢怠慢,两人抬起小轿,运起轻功,脚步如飞,朝着徵宫疾驰而去,佩兰也拼尽全力跟在后面。
徵宫医馆内,早已乱作一团。平日里井然有序的煎药区、诊疗区此刻人影幢幢,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紧张的压抑感。谁能想到,自家那位向来算无遗策、武功高强的徵公子,还有那位温婉和顺的未来夫人,方才还好好地在宫中准备过节,转眼间竟一个重伤濒危一个气若游丝地被送回来?
当沈沁被搀扶着走进医馆时,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心狠狠揪痛。
宫远徵已被转移到干净的病榻上,肩颈处那片狰狞的碎瓷片已被经验丰富的医师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染满了暗红的血。伤口经过初步处理,撒上了厚厚的止血生肌药粉,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将他身下的白色垫布染红了大片。为他取暗器的老医师身上也溅了不少血迹,正一边擦拭一边低声与助手交代着什么。
宫尚角正坐在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宫远徵未受伤的右手,将自己精纯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弟弟体内,护住他的心脉,稳住他因失血而紊乱的气息。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颚收紧,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痛与懊悔。
沈沁推开想要先为她诊治的医师,跌跌撞撞地扑到宫远徵的病榻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肩头裹着厚厚纱布却仍在渗血的伤口,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她自己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裙摆上。
“远徵……远徵……”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碰碰他又不敢,只能一遍遍低唤他的名字,声音哽咽破碎。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宫远徵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沈沁满是泪痕的脸时,迅速凝聚起焦点。他费力地举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指尖有些冰凉,却极其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嘴角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倔强:“别哭……绵绵……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沁身上,这才注意到她袖口、裙摆都沾染着暗红的血迹,脸色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如纸,唇角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电光石火间,他回想起自己倒下前那一幕——是绵绵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拉了他一把……那她是不是也……
宫远徵心中大急,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看清楚,却被身旁的宫尚角一把按住。“别动!”宫尚角的声音沉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公子,您当心伤口!”旁边的医师也连忙劝阻。
佩兰此时已上前,费力地将瘫坐在榻边的沈沁搀扶起来,让她坐在紧邻病榻的一张圈椅上,这样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宫远徵。沈沁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宫远徵身上,仿佛一错眼他就会消失。
几位经验丰富的医师交换了一下眼神,分出两人来到沈沁身边,再次为她仔细诊脉。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更长,两位医师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片刻后,其中一位年长的医师转向宫尚角,面色沉重地回禀:“角公子,沈姑娘她……本就体质偏弱,先天不足。此次为救徵公子,显然是强行、过度催动了体内本就不算深厚的内力,导致经脉严重受损,气血逆冲。若换作常人,这般蛮干,恐怕早已震断心脉,危及性命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添凝重:“万幸的是,沈姑娘近来似乎修习了一种极为温和醇正、善于滋养调养的内功心法,且已有小成。正是这心法护住了她心脉本源,未让损伤达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是……”医师叹了口气,“经脉之伤,最是难愈,何况是这般根基受损。虽不至于立刻危及性命,但此番必定大伤元气,损了根本,于年寿……恐有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