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在阁楼里整理药品时,指尖总不自觉地蹭过颈间的珍珠项链。
冷文笙被带走已经三天了,教会医院的门每天都按时推开,进来的却只有修女和偶尔送药的药童。
冷晓枫昨天又来了一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把一叠报纸拍在桌上:“我翻遍了奉天所有报社,都没登我哥的消息。”
她的双马尾垂在肩头,水钻发卡蒙上了层灰,“爷爷说他可能被日本人请去‘喝茶’了,可我不放心。”
沈清沅捏着报纸边缘,指腹触到“城防布防图失窃”的标题,喉间有些发紧。
她把刚配好的消炎药包好,塞进冷晓枫手里:“你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夜里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窗棂响。
她摸出冷晓枫给的那盒药膏,银质盒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想起冷文笙被押走的样子。
那包司康饼,他终究没能吃上。
这天清晨,沈清沅正在给最后一位抗联伤员换药,修女忽然匆匆跑上楼:“沈医生,楼下有位先生说要见你,说是冷少的朋友。”
她心里一动,跟着下楼时,脚步竟有些发飘。
客厅里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见了她便弯腰行礼:“沈医生,我是冷先生的副官周明。”
他递过个烫金信封,“冷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张烫金的请柬,印着“日本军官俱乐部晚宴”的字样,落款处是冷文笙的名字。
沈清沅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发颤,周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先生说,他暂时不便离开,让您……若方便的话,去赴宴。”
“他在哪?”她抬头问,目光锐利如刀。
周明避开她的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个锦盒:“冷先生还说,这个让您务必收下。”
锦盒里躺着支白玉手镯,玉质温润,雕着细密的缠枝纹。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追问,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明的喉结动了动:“冷先生说,等过了这阵风头,自然会去接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他让我转告您,之前转移的药品,已经安全送到前线了。”
沈清沅望着窗外飘落的栀子花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她把请柬放回信封,轻声道:“请转告他,我知道了。”
周明走后,沈清沅抱着锦盒回到阁楼。
她将白玉手镯戴在腕上,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
她走到窗边,看见冷晓枫正蹲在栀子花丛前,手里拿着支药膏往叶片上涂——那是她之前给的那盒法国药膏。
“晓枫。”她轻声唤道。
冷晓枫回头时,眼睛红红的:“沈姐姐,我哥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她攥着药膏的手指泛白,“周副官刚才跟我说,我哥要娶王曼芝了,就在俱乐部的晚宴上宣布……”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砸中。
“别胡思乱想。”她走下楼,蹲在冷晓枫身边,轻轻拿过她手里的药膏,“你哥不是那种人。”
冷晓枫却“哇”地哭出来:“可周副官都看见了!他说我哥昨天陪着王曼芝在百货公司买首饰,还跟山本将军谈笑风生……”
沈清沅沉默着,指尖抚过手镯上的缠枝纹。
她知道冷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做卖国贼。
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冷家?为了她?还是为了那些需要药品的伤员?
风穿过栀子花丛,带来清甜的香气,沈清沅忽然站起身:“晓枫,帮我个忙。”
“什么?”冷晓枫抽噎着抬头。
“帮我找件像样的衣服,”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今晚的晚宴,我去。”
冷晓枫愣住了:“你去做什么?万一……”
“我要去看看,”沈清沅的声音平静却坚定,“看看你哥,到底在做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珍珠项链,那是冷文笙亲手为她戴上的。
冰凉的珍珠贴着锁骨,忽然让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见爷爷。
她相信他。
晚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沈清沅站在宴会厅角落,一身月白旗袍衬得她愈发清瘦,颈间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冷晓枫说对了,王曼芝就站在冷文笙身边,香槟色礼服裙摆扫过他的皮鞋,两人正对着山本笑,那画面刺得沈清沅眼眶发疼。
她看见冷文笙抬手替王曼芝拂去肩头的花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医生倒是好兴致。”一位穿和服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指甲划过她的旗袍领口,“冷少特意交代,让我好生照看您呢。”
沈清沅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目光仍锁在冷文笙身上。
他正举杯与山本碰盏,酒液在杯盏间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审讯室铁窗上的米字格纸。
“冷少签了委任状那天,”男人忽然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笑,“说只要保您平安,让他做什么都愿意。您说,这算不算深情?”
沈清沅的指尖猛地攥紧,珍珠链嵌进掌心。
原来那支钢笔落下时,他心里想的是她。
这时冷文笙忽然朝这边看来,目光与她相撞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随即他转过头,对王曼芝说了句什么,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他自己也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沈清沅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樱花香浓得发腻。
刚走到转角,就被人攥住手腕——是冷文笙。
他手心滚烫,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谁让你来的?”
“我来看看,”沈清沅挣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看看冷少的新前程。”
冷文笙的喉结滚了滚,忽然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扯下她颈间的珍珠链:“这个,不该戴在这里。”
珍珠散落在地毯上,滚得满地都是。
沈清沅看着他把其中一颗踩在脚下,忽然笑出声:“所以你之前说的话,全是骗我的?什么等你回来,什么带我见爷爷,都是假的?”
“是。”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寒意,“沈医生该明白,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抬手招来侍者,“送沈医生出去,以后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侍者上前时,沈清沅忽然看见他袖口露出的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是那天被铁镣磨破的地方,他终究还是伤了自己。
可这伤,又算什么呢?是为了演得更像,还是……她不敢深想。
她被“请”出俱乐部时,正撞见王曼芝送山本出门。
王曼芝看见她,忽然笑着挽住冷文笙的 胳膊:“文笙,沈医生怎么在这?前些天听说她还在给抗联治伤,真是胆子大。”
山本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沈清沅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却见冷文笙忽然抬手揉了揉王曼芝的头发,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别乱说,沈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来道贺的。”
他转向沈清沅,眼神冷得像冰,“对吧,沈医生?”
沈清沅看着他眼底的哀求,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来道贺。”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山本的笑声,还有冷文笙对王曼芝说“我们该回宴会厅了”。
风卷起地上的樱花,迷了她的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空荡荡的颈间,凉得刺骨。
回到阁楼时,冷晓枫正蹲在地上捡珍珠,哭得抽噎不止:“我哥一定是被逼的……他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沈清沅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最碎的那片珍珠,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
她忽然想起冷文笙被押走前,油纸包里的黄油香,原来那不是温暖的味道,是他早就备好的、让她死心的药。
深夜有人叩门,是周明。
他递来个血布包,里面是枚黄铜打火机,机身上的“冷”字被血浸得发黑。
“冷少让我交给您,”周明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忘了他吧。”
沈清沅摸着打火机上的温度,忽然想起他说过心里藏着片柔软的海。
原来这片海,最终是用来溺死她的。
沈清沅把那枚染血的打火机收进锦盒,与白玉手镯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透过阁楼的窗棂,在两样物件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冷晓枫第二天没来,倒是修女带来消息,说冷家老爷子突发急病,冷晓枫得在家守着。
沈清沅配好安神的汤药,托人送去冷家,转身继续给伤员处理伤口。
有个年轻战士换药时疼得直咬牙,却笑着说:“沈医生,等我们把小鬼子赶出去,我请你吃城里最甜的糖葫芦。”
她点头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三日后,日本军官俱乐部的晚宴成了奉天城最热闹的谈资。
报纸上登了冷文笙与王曼芝的合影,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臂上别着伪满的徽章,嘴角噙着得体的笑。
沈清沅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时,火苗“腾”地窜起,映得她眼底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