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在窗边站了片刻,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动静。
她探头望去,见冷文笙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个穿月白洋裙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梳着俏皮的双马尾,发间别着水钻发卡,正嘟着嘴跟冷文笙说着什么,模样娇俏又带着几分刁蛮。
“那是……”沈清沅回头问刚走上楼的修女。
“像是冷家的小姐,”修女笑着摇头,“刚才在楼下闹着要见冷少,说找他算账呢。”
话音未落,阁楼的门就被“砰”地推开。
少女叉着腰站在门口,打量沈清沅的眼神像带着刺,鼻尖轻轻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沈医生?”
沈清沅放下窗纱,平静地颔首:“我是沈清沅。”
“沈清沅?”少女几步走到她面前,裙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风,“我哥为了你,连家都不回了,还跟爷爷吵翻,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她伸手就要去拨沈清沅鬓边的碎发,被匆匆赶来的冷文笙一把攥住手腕:“冷晓枫,规矩呢?”
“哥!”冷晓枫挣开他的手,眼圈瞬间红了,“你就护着她?我昨天在冷家等了你一整夜,你倒好,躲在这种地方跟她待着!”
“晓枫。”冷文笙的语气沉了沉,“沈医生是客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准胡闹。”
“救命恩人?”冷晓枫瞪着沈清沅,“我看是狐狸精还差不多!王姐姐哪里不好了?人家父亲是司令,能帮冷家多少忙,你偏要跟她退婚……”
“够了。”冷文笙打断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我的事,不用你管。”
冷晓枫被他吼得一怔,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哭声又急又响,震得阁楼的窗棂都发颤。
沈清沅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欺负时,父亲也是这样板起脸护着她的。
她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冷晓枫面前:“先喝点水吧。”
冷晓枫一把挥开水杯,瓷杯摔在地上裂成几片,水渍溅湿了沈清沅的白大褂。
“谁要你假好心!”她吼完这句,哭声却渐渐小了,偷偷抬眼瞟沈清沅——见她弯腰捡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也没吭声,忽然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冷文笙皱眉要说话,被沈清沅用眼神拦住。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纱布,低头缠好手指,轻声道:“冷小姐要是气不过,骂几句没关系,只是别伤了自己。”
冷晓枫愣住了,抽噎着说:“我才不稀罕……”
话没说完,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赶紧用手捂住。
林宇轩恰在这时端着托盘上来,见这情景忍不住笑:“正好修女做了点心,冷小姐尝尝?”
托盘里是刚烤好的司康饼,黄油香气漫开来。
冷晓枫瞥了一眼,又倔强地别过头,却在冷文笙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时,偷偷张开了嘴。
“烫!”她含着饼含糊不清地叫,眼里的泪却收住了。
沈清沅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忽然想起巷口卖糖画的老人说过,嘴硬的孩子往往心最软。
她拿起一块司康饼,放在冷晓枫手边的盘子里:“慢点吃,还有很多。”
冷晓枫咬着饼,偷偷打量沈清沅缠着纱布的手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质小盒子,往她面前一推:“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支精致的药膏,标签上印着外文。
“我在法国留学的表姐寄来的,治伤口很管用。”
她别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才不是特意给你的,是看你手破了碍事。”
沈清沅拿起药膏,指尖触到冰凉的盒面,忽然笑了。
冷文笙看着妹妹泛红的耳根,眼底漾起暖意。
窗外的栀子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司康饼的甜香,将阁楼里的争执与委屈,都揉成了一团温软的棉絮。
冷晓枫吃完第三块司康饼,忽然指着沈清沅颈间:“你脖子上空空的,我哥领口那串珍珠……”
“是我的。”沈清沅坦然承认。
冷晓枫眼睛一亮,刚要追问,就被冷文笙提着后领往外走:“该回家了,爷爷还在等你回话。”
“哎我还没问完呢!”冷晓枫扒着门框回头,冲沈清沅喊,“下次我来检查你的伤口!要是好得慢,我还来找你麻烦!”
沈清沅看着她被冷文笙拽下楼的背影,拿起那盒药膏笑了。
林宇轩端着空托盘下楼时,打趣道:“看来这位冷小姐,也不是很难相处。”
沈清沅望向窗外,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穿过教会医院的尖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几日后的一个晚上,教会医院的阁楼格外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栀子花丛的沙沙声。
沈清沅正在给冷文笙重新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肩骨处狰狞的疤痕时,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些。
白日里那场枪战的硝烟味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让人心头发沉。
“伤口恢复得不错,再养几天应该就能拆线了。”她低着头,声音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揉得很轻。
冷文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黄铜打火机,摩挲着机身上磨得发亮的“冷”字:“清沅,明天帮我个忙。”
“你说。”沈清沅缠纱布的手顿了顿。
“林宇轩那边有批药品要转移,我已经跟接应的人说好,明天拂晓在城西的废弃仓库碰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得去一趟,这里……”
“我明白。”沈清沅抬头看他,眼底没有丝毫犹豫,“你放心去,医院这边我守着,修女和晓枫那边我会安顿好。”
她想起冷晓枫临走时偷偷塞给她的奶糖,说是留给“未来嫂子”的,嘴角忍不住漾起一丝暖意。
冷文笙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渗进来:“这批药品关系到前线十几个伤员的性命,我必须去。”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串珍珠项链,轻轻扣在她颈间,“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见爷爷。”
冰凉的珍珠贴着肌肤,却像是能焐出热度。
沈清沅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阁楼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盯着她腕间疤痕的样子,那时她就知道,这个看似冷峻的男人,心里藏着一片柔软的海。
“我等你。”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冷文笙的呼吸一滞,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阁楼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倒数着离别的时刻。
天快亮时,冷文笙推开阁楼门准备出发。
沈清沅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递给他:“里面是刚烤的司康饼,路上垫垫肚子。还有这个。”
她塞给他一小瓶碘酒和纱布,“要是伤口裂开……”
“不会的。”冷文笙打断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等我回来,还吃你做的司康饼。”
他转身下楼,皮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清沅趴在窗边往下看,见他穿过栀子花丛时,忽然回头朝阁楼的方向望了一眼,月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像是镀了层银霜。
可冷文笙刚走出教会医院的大门,巷口就传来几声急促的哨响。
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从阴影里冲出来,手里的枪口闪着冷光。
“冷少,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枪口直指冷文笙的胸口。
冷文笙猛地回头望向阁楼,沈清沅正站在窗边,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飘动。
他看见她飞快地做了个口型——“保重”,随即转身消失在窗后。
他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司康饼的黄油香气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巷口的尘土味,成了他被押走前,最后闻到的、属于温暖的味道。
冷文笙被押进审讯室时,皮鞋踏过水泥地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扯了扯被扭到身后的手腕,铁镣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冷先生倒是沉得住气。”穿和服的男人推来一份文件,指甲上的黑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满洲国军政部的委任状,签了它,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冷少。”
冷文笙扫过文件上“奉天城防司令部顾问”的字样,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审讯室的铁窗糊着米字格纸,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我冷家世代忠良,还不至于做卖国贼。”他偏过头,不去看文件上印着的太阳旗。
穿和服的男人忽然笑了,拍了拍手。
侧门被拉开,两个士兵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那人抬起头,冷文笙的瞳孔骤然收缩——是林宇轩。
“冷少认得他?”男人用折扇敲了敲林宇轩的膝盖,“这林少爷倒是硬气,打了三天还不肯说出沈医生的下落。”
他忽然凑近冷文笙耳边,声音黏腻得像蛛网,“听说沈医生最近在给抗联伤员治伤?要是被皇军找到……”
“你想怎样?”冷文笙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铁镣深深嵌进皮肉。
“很简单。”男人将钢笔塞进他手里,“签了委任状,每周向我汇报城防布防。我保证,不仅林先生安全,沈医生在奉天的一切行踪,皇军都不会过问。”
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冷文笙看着林宇轩额角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钢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冷文笙第一次走进日本军官俱乐部时,檐角的风铃正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和服的男人引着他穿过摆满樱花的走廊,低声介绍:“今天有位贵客,是关东军的山本将军,他很欣赏冷先生的才干。”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穿军装的日本军官正围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笑。
冷文笙的目光扫过那女人的侧脸,忽然顿住——那是王司令的女儿,王曼芝。
他记得自己退婚时,她曾红着眼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他当时沉默着没回答,如今却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冷少,别来无恙?”王曼芝端着酒杯走过来,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上,有块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他带她爬树时,她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留下的。
“王小姐。”冷文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山本身上。
山本举杯大笑:“早就听说冷少一表人才,果然名不虚传。听说冷少与王小姐曾有婚约?真是天作之合啊。”
冷文笙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酒液晃出几滴落在袖口。
“山本将军说笑了。”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宴会厅的气氛瞬间凝固,王曼芝的脸色变得惨白。
山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端起酒杯往他脸上泼去:“放肆!在大日本皇军面前,也敢放肆!”
酒液顺着冷文笙的脸颊流下,他却挺直了脊背:“我冷文笙的妻子,只能是我心悦之人。”
这时,穿和服的男人匆匆走过来,在山本耳边低语了几句。
山本的脸色缓和了些,忽然笑起来:“既然冷少如此痴情,那我就成人之美。不过。”
他话锋一转,“听说沈医生最近在给抗联伤员治伤?要是被皇军抓到,可是要枪毙的。”
冷文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山本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冷少好好合作,我保证沈医生安然无恙。毕竟,像她那样的美人,死了太可惜了。”